幽默,作為一種策略,叫人尋味。它可以是政客演說的調味劑、補習天皇的主菜、推銷員的專業雜耍;文學評論家說,幽默是修辭技法,集戲謔和同情於一身;心理學家說它是釋放心靈的妙法,攪社運的人呢﹖上街、行動會不會用上幽默感呢﹖來自荷蘭的美麗女孩Elena Simons 發明了新字:”fungagement”,她認為不必用硬磕的方法來關懷社會,開懷、輕鬆的方法一樣可以引起大眾對社會事務的關注。
由飯盒開始
Elena出身荷蘭阿姆斯特丹的中高家庭,家境不俗,十七歲去了美國紐約學藝術,聽了有關消費主義的課,開始反思生活,自覺買東西太多,對環境影響很大,點起了對社會關懷的火。回國後,第一件作品是在阿姆斯特丹不同的地方,掛上六十個盒子,上面寫著:「有錢的話,請把錢放在盒內;無錢的話,請在盒內拿。」
結果,有人投錢,有流浪漢得到免費午餐,同時,惹來傳媒目光。當時,她十九歲,「我那時在快餐廳兼職,同事問我為何不好好宣傳,我不懂呀,便在網上找教人寫新聞稿的東西,我照著做,便出了第一篇新聞稿,開始了我的工作。」
兩年半前,她成立了一個叫wonder(www.wonder.nl) 的組織,現有五位半職同事,她是創作總監,也自稱為社會發明家(Social Inventor)。她一邊跟不同的人,包括高官、老師、學生做工作坊,一邊身體力行,具體實踐,攪連串好玩的社會行動。
領養官員計劃
例子很多,如在荷蘭最受歡迎的”Citizen Buddy” 計劃,參加者可以領養一位政客或公務員,每月定時單對單見面。你可以帶你的buddy到海灘散步,或嘆個下午茶,也可以要求對方回應問題,交功課,如Elena 自己領養了環境署的秘書長,她問對方為何宣揚環保的方法總是那麼悶﹖為何不用更好玩的方法教小朋友﹖為何官員無創意等等。
可以想像,此計劃非常受歡迎(香港可能嗎?你會領養誰﹖),參與的人認為很有用,因為對政府的日常工作多了具體的了解,從日常生活裡明白政客是一回什麼事。難得是,荷蘭政客都很開放,樂於跟市民直接接觸,計劃得到不同政黨的政客及大小級別的公務員參加,現有二百位成員,先後有七百五十人參加。她們的工作就是配對、建立網上平台,讓參加者有系統地分享及紀錄當中的過程及改變。
在鋼線上遊戲
另一個在荷蘭引起很大迴響的是Elena的第一本書:《Fun with Muslims》,以印刷精美、送禮用的gift book為形式,教人如何跟回教徒相處。當中紀錄了她跟原教旨朋友一起購物、跟獄中摩洛哥朋友打羽毛球、跟伊斯蘭女孩談內衣。「這是我覺得最難的一個計劃,很多人叫我不要做,很大壓力,過程中,自己也很迷惑,不知有沒有問對問題,最初出版社不願出版,後來終於成事。」是的,把自己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文化脈絡,不能不說她勇敢。「當時,荷蘭對回教徒有很多負面及偏面的報導,我便決心做點事。」舉重若輕,正是幽默的本事,社會共融實在不只是一個口號,此計劃有效嗎﹖「很難有一個量化的效果,起碼已引起大家談論。」她認真地說。
事實上,Elena十分在意「有效性」,她最新的計劃就是出版一本針對貧窮、戰爭及環保議題的書,專提供解決方案,也將推出網上平台SaveTheWorld.nl,教人以錄像為工具,改變世界。
有用的美感
Elena關心的議題,相當「跳躍」,除了以上例子外,也關心動物性權的Sex for animals,「每年有數以百萬計的動物死於處女/子之身,我們要讓動物有享受性愛的權力」;成立Cool Women,組織粉紅色的「購物兵團」,以女性消費者力量去推動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如集體購買有機食品;有以讓人快樂為旨的Happy Company,如在地車平台組成「揮手團」,向上班的你揮手,並有大、中、細可供選擇,大版即有五十人拿著白手巾,跟愈行愈遠的你唱歌、吶喊、舉橫額。
每個行動都有用得來好玩,視象極強,如女子購物兵團,一身綠衣紅帽制服,不無氣勢;動物權益海報,抵死有力,大大加強訊息傳遞的力度。這大概是本地社運較少留意的地方:美感的兼顧,形式本身的創意表達,我們大多議題為本,集中訴求的表達,不是橫額就是旗海,形式純粹是表達的工具,沒有想及附加其它意義。其實,我們欠的是美感創意,還是幽默感﹖
香港版可行嗎﹖
Elena今次來港一星期,先後跟本地社運朋友及深水土步重建區的老街坊做工作坊,大家都不約而同問:「她的計劃可以轉化到香港來嗎﹖會有用嗎﹖」
我想,可以分為兩個面向想:街坊(或市民)及組織者。
當然,荷蘭及香港的文化氣氛,社會脈絡有根本性差異,如果掛在牆的錢盒放在香港,肯定有人因爭錢而打架,「荷蘭貧富懸殊不嚴重,階級不明顯,錢盒計劃期間,沒有發生過什麼事。」Elena說。購物女兵團是否只是中產玩意﹖參加者都只是年輕女孩﹖「荷蘭的有機食品相當普遍,價錢略貴,卻可以付擔的,參加的成員多是30歲上下的女士。」她答。在香港,卻是連一般豬牛肉都很貴呢。
也許,Elena的計劃不儘適用於香港,但幽默感卻可以令人稍稍放鬆繃緊的神經,微微離地,異想天開一下。如Elena在深水土步的車房內,叫二十來位面臨清拆的老街坊一起合上眼,跟她一起發五分鐘的白日夢,街坊也真的帶笑合上眼,想。他們發出種種奇想,如設立民間法庭、或「咀」法庭每位人士、或在法庭外單車巡遊、做勝利花牌等等。的確,工作坊未必帶來實際的改變,卻成為一次集體的攪怪經驗、嬉笑間有更多的會意、鬆動的神經可以儲蓄更多正面的能量。(這又或只是我自己的奇想﹖)
另外,跟Elena參加在理工設計學院舉行的「反轉社會行動」的組織者,反應跟街坊不一樣,他們很快就把Elena提供的技法,包括「反轉」(如反客為主的領養計劃) 、「滲透」(她曾成功地把街上的垃圾放到大公司的貨架上)、「誘惑」(如美麗的女兵團),化為一個個實驗行動:當場走到理工平台為人提供免費薯片、不盡的讚美、跟街上煙民共享免費流動煙灰座、交換禮品等等,最厲害是免費給人一次「飛行」,即幾個人把對方抬起,人肉滑行等等。這些行動,跟平日爭權益、反不公義、支持環保當然很不同,有沒有用呢﹖
真的很難說,至少喚起了感覺,組織者可以放下平日用慣的、強硬的陳述,用笑容來打開可能性的寶盒,開拓不同說話的方式,跟「街客」共享煞拿的美妙時刻,建立一種共同經驗。當然,對方是否願意接納,如大可拒絕妳免費提供的按摩服務,這又可能是技巧的另一層次考慮。
相信,我們不可能照單全收Elena的計劃,但她反問:「你們為何不開設香港版本的Happy Company﹖」是的,如果幽默也可以上市。(刊於2008年1月20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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