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創作人早學會自求多福,無力感天天上揚,只能,如此。漫畫家劉祥焜以「人神共憤」來怒斥政府,冷待揚威日本TBS 的本地動畫團隊;而傳媒和觀眾繼續想像及要求藝術村內的藝術家一人同時擔演:表演藝人、公關、市場推廣、教育普及,最好主動找商界磨合,自創商機,自找贊 助,懶理你一身兼多少職去「養」起你的創作能量和餘力的獨特生態。藝術家也開始認命了,藝術創作跟行政管理、市場開拓、資金籌劃合而為一是大勢所趨,無法 改變。藝術產業化,還是產業藝術化,開始愈說愈不清。藝術到底是支裝飾商場博物館的塑膠花,還是把人聚合、帶來情感經驗的有機深根大樹? 文俞若玫圖郭慶輝俞若玫
答:麥婉欣(右)
獨立電影《哥哥》、《蝴蝶》、《八月的故事》導演,說話快準,思考縝密,陰性細膩,陽性果斷;深懂主流市場遊戲,又執著獨立精神;急於求成,又鞭策不能失節。最近以獨待的詩化電影語言,借力主流音樂的渠道、歌手的魅力去訴說社會有病的故事:紀錄片《十日談》。
問:俞若玫(左)
文字人,好奇語言的萬樣可能,社會議題可以怎樣寫?讓更多人在乎?
剛 公布的「活化歷史建築伙伴計劃」,除了自稱「戇居了,以為政府會支持粵劇」的汪阿姐大問: 「任由(粵劇)返魂乏術」外,多少藝術家看見那張「得獎名單」啼笑皆非,政府明明手中只有一把經濟萬用尺,何必以活化為名,東掩西藏沒有長遠培植及保留本 土文化的決心和視野?聲聲重點發展創意工業,對創作人其實有多少認識?也許,創作人需要的不是補助,而是尊重,一點點的、真正的尊重。
在此 脈絡下,跟《十日談》導演麥婉欣談了兩個小時,除了進一步認識電影及主流音樂人的狀態外,也看到她如何回應創作條件萎縮的現實:向內走,持續行,發揮小火 柴的能量,微光處,重拾創作的意義,享受最簡單的、人與人的感動,即使黑暗中, 也看見人人心內其實都有超人的身影。
人人英雄詩意超人
是 的,蒙面超人這個角色貫穿《十日談》內所有故事,是情人英雄,是執著怪人,是環保昆蟲,還是穿上大玩具的成人?誰說得準。雖然此紀錄片以20 多名精神病患復康者的真實生活為骨幹,但導演沒有非黑即白的硬道理要說,詩化的電影語言,顏色、質感的處理、何韻詩MV 片段的跳接,混入尋常生活,訪談現場,虛實間,讓觀者有更多空間投入和思考。
先說製作因由,去年7 月她跟合作無間的何韻詩,在唱片公司的支持下,以madness 為題開始創作,因為,她倆都深感「生活在一個很病的環境,社會有很多不公不義的事情發生,不能理解,又不能改變」,加上,唱片工業早就風聲鶴唳,何的事業開始滯後,她需要變。
於是,一個以精神病院為題創作音樂,並找黃偉文填詞;一個以「瘋狂」為題做資料蒐集,最後跟深水埗Soco 、青山醫院及扶康會合作,提供個案。
把 社會議題帶入主流音樂,很容易兩邊不討好:歌迷不受落,市場不賣,同時被人怪罪借病人過橋,拿別人生命的故事,來提升自己創作的失語,這個得由聽眾自己決 定。欣欣自覺最初很抗拒拍紀錄片,怕處理不到跟受訪者的關係,當中包括信任及期望;特別在拍攝完畢,她投入剪接,沒天沒地,馬上跟受訪者割開,會叫對方難 受。但,今次,她跟受訪者都成了朋友,2 月8 日舉行的免費音樂會,受訪者也有上台跳舞。「這是我最滿意的作品,比過往的電影都要好,找回自己拍電影的原因,重新相信人與人之間還是有東西的。」她臉上 的滿足,叫人羨慕。
創作根本分享的美
其實,對我而言,《十日談》好看的地方之一,正是何韻詩不以紅星屈身扶貧 大龍鳳姿態出現,妳會看到她對基層生活的無知或陌生,但沒有流出由上而下的可憐眼淚,只率性地擁抱、嬉笑、大叫、遞紙巾、聽收音機、一起唱歌、打球,就在 一邊包雲吞,一邊跟抑鬱太太阿萍談天,對方放下芥蒂,閒話家常,說了好半天,平淡地說: 「我個女斬我呀」,才一句,只一句,聽者不能不動容,感受一名新來港婦女的壓力。又或自稱是外星人的阿昌,他金句連連,直指阿詩「唔太成熟」、又說超人 「都唔化,成日都一樣,唔識變通」,都是對話見真情,很好看。另外,美麗的芳芳,沒有朋友,但愛用跳舞畫畫來解憂,一句: 「藝術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完全明白,這就是她支持自己的力量;此外,查理淑儀這對別人眼中是失常的夫婦,顯出愛不是玫瑰和美食,而是「每天能為她解決問 題,我就開心」、「開心就是一個抱啦」的守望等等,都是自然流露,看到、聽到,人與人某些微妙的化學作用在輕響,友誼在醞釀,心與心在交流。也許,我們要 對受訪者有信心,是否被利用,他們會知道。
另外,阿詩跟范曉萱在錄音室的對話,平實如姊妹談心,小萱說「瘋狂是一種需要」,「瘋狂的人其實 很單純,只是需要一種自由而已」,叫人細味,而快樂對她而言就是平靜,阿詩卻說: 「我很快樂,因為有足夠的快樂送給其他人。」那刻,你看見她變了,她真的找到自己的路,也完全理解她為何以後會搞一場幾千人的免費草地音樂會:回到根本, 回到音樂在於分享的創作起點上。
當然,《十日談》不是社會行動的工具,少去深掘造成歧視精神病患的社會成因,沒有挑戰醫療權威的面向,更多 的是商業考慮,欣欣說: 「我做不到許鞍華,也不是甘神甫,雖然因為家庭關係,自小有很強的國家情感(《蝴蝶》今天仍因六四畫面,不能在內地播放),也關心社會事件,如對綜援人士 的標籤,但社會現實是不能改變,我只能做自己最強的東西,就是拍有詩意的紀錄片,一邊呈現社會不公,希望觀眾尊重精神病患者,一邊要求自己在創作上有突 破。」
環境無奈火柴發亮
欣欣現正學佛,並說了好幾次「現實是不能改變的」,追問後,除了因家人突然患病,要她在《蝴蝶》後,不得不停下來,放下工作和機會,學習照顧病人,曾經很低潮外,她對香港電影前景也是無奈: 「金融海嘯,老闆放軟手腳,開戲無期,作為女導演更不懂傾生意。
你 實在不可以拿台灣及大陸電影跟香港比的,如果沒有對土地深厚的感情,哪有《海角七號》,如果近10 年中國大陸發展不如此猛烈和驚人,哪有這樣多有話要說的年輕導演?香港實在又短視、又好命了很久啦。早幾年,香港人說韓國電影厲害,又想買別人的劇本改 編,但你要看別人有怎樣的觀眾,政府又怎樣尊重電影、發展電影才有這個成果。前幾年,我去韓國全州電影節,120 個參展導演,各有一名大學生全程跟身翻譯,全市也知道電影節正在舉行,非常重視,電影在大學裏的地位跟讀double 一樣高,這就是尊重,香港有什麼呢?
我們真不是要幾多億的電影基金,而是長遠的文化政策,有效的藝術教育。」其實,《十日談》的文本,層次 很豐富,有很多地方值得細談,如過度活躍的小朋友是否精神病患?藝術家跟瘋狂的關係(如片內的海潮、魚王、貓王、蛙王)、cosplay 玩家(扮超人的朋友,以人人英雄,世界大同為口號)的心態、瘋狂跟自由的關係等等,但在創意文化被經濟價值壓倒的今天,很想強調,何麥兩人自求多變,能在 資金、團隊合作兼備的情况下,像小紅帽般,在黑暗中,擦起火柴,發光發熱,畢竟是小數。我們可以選擇創作,卻不能選擇創作的條件。如果快樂是自由,離快樂 還是有點遠。
.明報 | 2009-02-22
P04|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 By 俞若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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