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三月, 2009

走上大街 總有驚喜

img_0311

最近因參與朋友吳文正搞的《牛下開飯,徙置生活九大簋》,每周日都跟「快樂行動」的朋友在牛下擺檔:替路過的街坊免費寫信及畫卡,旨在開拓在公共空 間直接溝通的可能。其實,過去一年,曾在不同地區寫寫畫畫,每次遇上不同的人,聽到各種故事,重拾人與人之間微妙的分享,不用力的閒聊,沒有計算的笑容。 只有坐在大街,才知這種久違的味道。

街上總有神來的意外,不是冰冷規劃可以設計,不是大商場大屋苑可以想像;空間混亂,但多元齊生,沙塵髒滾,但有機自 由,例如我們曾在土瓜灣拾得被人棄掉的藤椅和沙發,一下子,大街忽然成為我們的客廳,就在馬路邊,跟路過剛買完菜的太太閒聊、寫信,她想仔仔不要再抽煙。 相對地,舊區的街坊比較接受我們,跟滿布慾望大燈箱的尖沙咀及深水埗有些不同。而率先坐下來的,多是婦女,她們比較包容,不過,她們想寫的東西,多離不開 家庭成員,多是叫讀書的囡囡不要太辛苦,或囝囝「好生性」等等。但男生寫的東西,卻比較多元,有給朋友打氣、有叫上司加人工、有叫太太為他生仔、有向女友 道歉等等,也許,他們平日少直接表達情感,眼前出現了藉口,順勢表達。

如上星期,一位拿著兩罐啤酒、氣勢剛猛的中年叔叔坐下來,談了很久, 由「屋證」談起,後來一邊甜笑,一邊叫我們畫張卡給結了婚二十多年的太太,多謝她把子女湊大。他的笑容是我全日的動力。我是文字人,對語言比較敏感,坐在 街頭,聽到不同階層的語言,基層朋友說話的確輕鬆得多,信手拈來都是話題,嬉笑怒罵,真真假假,不必細辨,但肯定,只有很自信,很有把握,不計較、不防範 的人才有這種幽默的語言,正正就是跟住在樣板冰壘屋苑的人最大的分別。

am730 | 2009-03-25
M33| 小歇| 730視角| By 俞若玫

許願的橫額

leungsphoto

因曾是區議會競選助選團成員,對於在大街掛banner 這一空間爭霸玩意兒,很有感受,於是去年,看見視覺藝術家梁志和沿着荷李活道掛上「亞洲國際大都會」的橫額,下款配以戲謔字句,如「減少口號」或「少見國 際新聞載於本地報章」等等,不期然,會心微笑。後來知道,句子原來是他以電郵發起一次「為亞洲國際都會提供願望清單」的行動收集而來,更覺好玩。

玩 味在「掛橫額」這個政客最常用、跟地區關係最密切的形式來進行提問。如梁的搞鬼橫額能跟那些愛領功(某某成功爭取增加生果金?!)愛明示自己有做嘢(成功 爭取紅燈由十五秒變十八秒等等)的橫額旁,諷刺力度可能更強。當然,如果掛在旅遊發展局、機場、IFC、金管局前面,可能更能突顯對「亞洲」、「國際」、 「大都會」的提問。又或強化歷史面向,例如掛在英軍插旗的Possession Point,即今天荷李活道公園,顯出我們去殖後,又心甘命抵地被「都市經濟」或新經濟殖民,也是有趣。猜想梁是沒有申請便把橫額掛出來,因此愈是游擊、 愈是當眼,愈是出其不意,政治况味愈濃。

不過,以我這個深受士紳化之害、捱貴租的上環街坊來看,把橫額放在把整幢舊樓買起,改為酒店服務式旅館前,讓大家想想什麼是「國際大都會」,也是好的。

舊區文化和經濟生態在飛龍展威下,是什麼呢?唉。生活質素誰可以有呢?

梁 把收集回來的願望統統印在大型海報上,不難發現,大家的心願都跟質素有關,除了對環境的要求如「可以游泳的海洋、可以呼吸的空氣」、也有政治上的如「最低 綱領主義政府」、「減少國家主義規條」、「最低工資」等,也不乏對公共空間的吶喊,如要可以坐下的地方,更多街頭藝術等等,有興趣的可到灣仔藝術中心十四 樓歌德學院細心欣賞,展期至四月三日,當中有張反映發展商及建築師的照片,必讓你莞爾。

明報 | 2009-03-15
P15| 都是創作| 留得青山在| By 俞若玫

牛下開飯,拒絕懷舊————尋找動態的歷史紋理

幾個月來,牛頭角下邨真有點像玻璃動物園,清拆消息公布後,早晚陰睛都有手持長短鏡頭的朋友,延伸雙雙「遊客的凝視」,在園內尋寶,是尊重是獵奇是 為交功課,難分難解;但,愛戀的其實是什麼?鐵閂上斑駁的鏽色?美食街的熱刺油香?邨內隨意走動的貓行?老舖特有的空間格局?除了懷舊,大家想為即將(可 能是四月)清拆的四十年徙置生活留下的,是影像,是物件,還是它們盛載着的生活方式、文化價值、歷史意識? 收為己有的物化影像要給明天的自己講述一個怎樣的香港故事?

說故事,也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中文的「歷史」跟英文的history 一樣,都把經歷事情及講說歷史二合為一。遠在甲骨文已有「歷」這個字,指經歷及歷法;而「史」是指記事的官。

另,東漢《說文解字》: 「史,記事者也。」也是指人。今天,我們來到牛下拍照記事,想說一個怎樣的經歷?只把徙置生活停在某個特定的空間、時間?再物化為相框內的記憶?還是,再 前行,尋找牛下的動態歷史紋理,豐富自己的歷史感,拉闊本土文化面容,以至對比今天的生活,想像未來理常的都市生活型態?

大概半年前,攝影師朋友J 跟我說,牛下快要拆了,內有很多有趣的老人家及老舖,着我快些去記錄。我很是猶豫,因為不熟牛下,也不懂該區的重建發展,空降式記錄,意義不大,不了了 之。後來,另一位攝影師朋友吳文正和太太霍天雯搞《牛下開飯, 徙置生活九大簋》(http://hkhulu.com.hk/NTKopenRice/index.htm),卻參與了,因為參與的,不是展覽部分,而 是以替人免費寫信為形式,開拓直接在公共空間談天閒聊的空間,聆聽故事,認識牛下,嘗試發掘徙置生活歷史脈絡。香港一半人在屋邨長大,大家是怎樣走過來? 牛下建築獨特,亂中有序,有機而生,不難看到街坊長年累月地回應有限的空間、匱乏的物質,顯出機靈變通,同時,不卑不亢,包容開放、集體又劃界地生活,正 是香港精神所在。香港地標不是IFC,是公屋。

是次策展人霍天雯,從前是深水埗地區組織Soco的社工,在牛頭角工作了十多年,組織能力一流,曾統籌「活在西九」、「西九樓計色」等展覽,人脈深廣,跟 老少街坊和婦女都是朋友,有充分的社區認識及情感,絕不空降,而且,展覽重點不在引發集體回憶,而是由「民間,居民,公眾,社區自發組織去推動的展覽」, 「聯繫公眾本身就是今次創作的靈魂」,把展品分散放在不同商舖,如茶餐廳、紙紮舖等空間,以流動方式展現,把舊居民,現街坊及公眾拉到現場,參與當中,產 生對話。此外,吳文正用上好幾個月時間,在街頭,在邨內,以相機尋找牛頭角順嫂,為展覽增添性別角度;各間商戶的老闆也早已視蕭偉恆為朋友仔了、蔡詠嫻更 走入空置單位,住上個來月,用詩意的方法凝住牛下的日光,而在牛下長大的陸嘉欣用牆壁當畫布,把兒時的家留下等等。

走入空間   認識地方

四十年歷史的牛下,魅力由人味沉澱而來,商住活動相連,樓下買賣,樓上生活,需求供應,互依互存,空間最寶貝。先說樓下商舖,食肆居多,反映基層生活工時 長,既要就腳(旁邊是小巴站、巴士站,前行是地鐵),更要價廉物美又飽肚,百分百社區經濟互惠活動,於是不難發現,滿地的圓形——朝行晚拆的桌面,打開就 是生財的飯桌,聚人的空間,需要才用,開合都易,智慧表現。也許是摺桌,更多是隨手自製的木面。此外,空間太細,往往一張生鐵在地上圍起來,就是爐頭在 所,大厨即場展演火氣,製作過程,全程透明;有時就是厨房的後園,嬸嬸邊笑笑說說,邊手不停地洗洗切切。以今天角度看,也許嫌它亂嫌它髒,但保密森嚴的摩 登食肆一樣有食品安全的事故。

空間有限,各間商舖要低價宣傳自己,各師各法,很有趣,雖然今天不少商舖已結業,但樓梯間、舊牆身、廢木板仍看見不同的手寫招紙,簡陋而實用,甚至抬頭就 是電話號碼,又或就地取材,替人換水箱的,就把爛的膠水箱掛到半空,不落地,不阻人,資料就寫在箱身。這種不浪費,物盡其用的智慧處處可見,如雜貨舖,把 用舊的米袋,如國旗一樣鋪在店面,擋風擋太陽;而婆婆們又會不知哪來的椅子,拉過來,坐在米袋下,二人對談,自有天地。空間就是這樣,自然而生,聚散不 定,回應限制,監管不來,就像公公婆婆,各有地盤,各以「私家」椅子劃地為記一樣,拿走了,又會回來。

包容多元   公私並存

樓上的空間爭奪一樣激烈,牆身今天依稀見到「憤青」問候人家的心意,又或各種貼在「不準標貼」上的金句,我想,過去,讓基層表達意見的地方實在缺,拿起筆 就寫在牆上,真箇爽。可惜,房屋署已清洗不少塗鴉,無從細考。參展者之一陳婉婷的攝影作品卻看到,真有人把客廳、書房統統搬到樓梯前空間;伯伯也是一張摺 牀開在走廊,優優睡過午覺。婆婆在兩道成九十度的路邊鐵絲網,中間橫起一條繩,便是她的私人曬衣場。這是一種怎樣的鄰里關係?放在今天,梯口多放一雙鞋子 都會被人罵上天,曬衣的水滴在人家的花盆,馬上有管理員按門面斥,從前是怎樣平衡各方的利益?大家都會打開大門,習慣被看,集體生活,但又不失對私人空間 的擴張,當中的矛盾如何共存?具體情况不知道,可以肯定:不是靠生硬的管理、什麼都不不不的規條而梳解。

當然,牛下居民身分多樣,四十年來,總有人富起來,不乏名車停在路邊,但橋底下仍有伯伯的補鞋小檔、隨街看見把頭壓得不能再低的婆婆在撿紙盒,把東西堆高 鎖起來的流動攤檔等等,生活明顯懸殊,但從店舖賣的東西,就明白社區的包容:東西都是小件計的, 「螺絲」三元有交易,零食、飯餐,統統以件計,豐儉由人,小量無所謂,方便基層消費,正是社區經濟的互助特色,不像超級市場的綑綁式消費,什麼都是大量 買,愈買得多才愈着數。今天領匯商場如樣板一式一樣,連鎖超市真能顧及社區需要嗎?

各有稜角   不卑不亢

此外,生活離不開語言,偷聽是個不錯的方法去認識牛下,由於商舖跟街坊關係密切,老闆和客人對話,跟商場內聽到的冰冷笑語完全兩回事,老闆不需要顧及今時 今日的服務態度,各有性格,如直斥其非: 「嘩,你食咗雞脾,又話自己食雞翼,不如你話來齋坐」;又或打趣地叫客過主: 「喂,你有錢又點,我唔賣,我啲貨太貴啦,你去『第鼠』買啦。」另外,晚上的大排檔除了火氣十足外,來招呼的嬸嬸、伯伯各有節奏,催促無效,對不起,這是 牛下,工作的人也是街坊,有名有姓,說不定食客跟他的兒子就是同學,不必獻上樣板笑容。

當然,牛下的居民多半是老人家,從前小小地區有四、五間小學(曾有天台小學),可見人口轉變之快。而老人家多,醫生顯得很重要,當中八十有一的劉醫師,健 談非常,走入他的中醫診所,隨時可以談上一、兩小時,(中間他還會診症的),說到二戰傷心處,他總會停下來,說到文革,每天治理刀傷槍傷病人,又是愛恨上 臉。像他這樣的活字典在區內不少,但日後還有沒有這樣開放的空間,互信的社區氣氛,細聽老人故事的能耐?

牛下有種歷史而來的厚度,很有力,街角一塊木板,顏色豐沛,是經年陽光和雨水的印記。如果真要懷念,我懷念的是徙置生活的機動變通,有機磨合,多元包容, 自行解決問題的剛毅文化及獨有的自由機制,兼備高度智慧及能耐。以後呢?日後由管理主義清洗、領匯商場文化包圍的新型公共屋邨,配以重重鐵閂、處處天眼, 各人一個窩,我們的社區生活是什麼模樣?人與人可有什麼故事?

明報 | 2009-03-08
P02| 周日話題| By 俞若玫

快樂是免費的

img_0098

二月八日,初春明陽,近二、三千人,個個神清氣爽,來到旺角拔萃男書院運動場草地,參加一場由何韻詩主唱,叫做《快樂是免費的》的露天免費音樂會。這也是自己第一次進入該書院,想不到在喧囂的車站及花墟間,有一片綠油油的大草坪,當天不少歌迷,穿上斗斗紅衣,席地而坐,帶著笑臉,頂著藍天,等待快樂的降臨。 美麗不在於歌聲,在於分享。

我不是阿菇的粉絲,卻被她的真心而感動。她多次在台上說終於找到自己的音樂方向和自己的路。在音樂市場一片風聲鶴唳,樂壇惡鬥時,她竟然反市場而行,回歸音樂的真義,也叫樂迷細想甚麼是快樂,她的新歌,就是有關十位精神病患者,把社會議題帶到主流音樂工業裡,實在不易。但在台上,妳感覺到她的快樂,她真心的宣言。

《蝴蝶》導演麥婉欣跟何韻詩合作的紀錄片《十日談》,更是突破,不是紅歌星屈身扶貧大龍鳳,而是真心的看見、聽見,阿菇以平常人的身份跟精神病患者的對話和相處。 妳會看到她對基層生活的無知或陌生,但沒有流出由上而下的可憐眼淚,有很多自然而來的擁抱、嘻笑,就在一邊包雲吞,一邊跟抑鬱太太談天,對方放下芥蒂,尋常如閒話地說:「我個女斬我呀」,聽者不能不動容,感受一位新來港婦女的壓力。 患有性格分裂的芳芳,沒有朋友,但愛用跳舞畫畫來解憂,一句:「藝術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成為她引以為傲的金句,回看所謂正常的我們,又有多少信念讓我們沸騰,倚此為生?查理和淑儀這對別人眼中是失常的夫婦,顯出愛不是玫瑰和美食,而是「每天能為她解決問題,我就開心」、「開心就是一個抱啦」的守望,一生彼此的扶持。誰才是瘋狂?是還未瘋狂的我們?

am730 | 2009-02-24
M33| 小歇| 730視角| By 俞若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