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 謝至德
先無忘,雄仔叔叔是一位無政府主義者,他以「講古」為藝術表達的方法, 叙述的不單是個人情感的歷程,泛泛的社會感思,而是把很強的地方意識(sense of place) 放置在具體的政治及社會運動的時間座標上,踏跳三十多年, 舉重若輕地,以詩化的、身體化的語言,製造既真實又夢幻的氛圍,讓大家並肩席地,享受「在一起」的集體微妙時光,細聽他站在時間河上,說出段段既是自身又是社運的過去和未來的故事;一下子,拉近了大家,也拉近了跟香港這個地方的歷史關連,累積更多起動的力量。
約在二十多年前開始,說故事(storytelling)及叙述(narration)開始成為文化研究、社會學、歷史學、心理學的熱門研究題目,如我們如何說性故事(被姦、出櫃、性虐待)?跟社會結構有什麼關係?(註一),又例如故事在法庭上產生什麼效果(註二),還有大量有關故事、身份及歷史的專書,以及故事跟治療關係,另外,我們本土也有以口述歷史建構身份的《阿婆又喊又笑》及《就是援交》等等書籍。但有趣是,雄仔叔叔今次以講故事為形式,放在劇場裡演出,並不是一次單向的自我表述,五場座無虛席的觀眾群自然地成為展演的一部份,即使年齡差距很大(幾歲小孩到銀絲滿頭),都可以在雄仔叔叔的故事裡,找到共鳴點,或是碰上想像的光芒,或是被感性帶走,或是返回某個特定的生活場景,可能是學校,可能是屋村,可能是工廠,可能是遊行的街上,各自用回憶,用想像去延續一個「我們」的故事。
詩意地方 情感容器
故事總離不開身份的建立,說書人就是從自身的過去、現在及將來選取素材,建立有意義的自我及他者。雄仔叔叔甫開場先確立身份,以小孩的語氣說明他不是熊仔,是雄仔叔叔 ,不要誤會。緊接是寓意深刻的石頭記,石頭不參與不行動,只等待別人描述番過了山的風景,百年過去,石頭仍是沒有自己的故事及歷史。這是我們安於現狀的意象嗎?我們就是石頭嗎?石頭是我們被說成的文化身份嗎? 雄仔叔叔的魅力就是這樣,以童話一樣的極簡意象,撩起想像風沙,聽者自行尋路。
事實上,是次演出,不論空間調度、劇場的語言、音樂、燈光都非常低度,圍放四周的「道具」,較大型的如上次在《都市野人》出現過的紙房子,或較輕巧的貼在牆上的搖滾海報,作用都不大,讓我們情感投入的,其實是雄仔叔叔口中故事的虛擬「地方」。一個又一個。跨越時間,越過世代,成為盛載共同經驗的容器。即使你沒有像他因出校報、寫口號而被批為共產黨趕出校,但被一眾老師審判的黑色情景,在微弱燈光下油印(今天是電腦前排版)校報力保獨立表達的暗室,以及被校規下壓時的憤怒,總不陌生罷,而那篇寫在幾十年前的《耶穌也是長頭髮的》用來爭取教會男校留長頭髮的文章,放在今天一樣適用。時間去了,教育彊硬,制度規範,不老,依然。
這類由人物、情節、實物、想像跨越時空而交織在同一地方的例子很多,如四不交一段,當雄仔叔叔1974年因反政府帶頭向公共事業加價,而宣揚「四不交」(不交租、不交電費、不交水費、不交電話費)被捕,他在黃大仙差館出來時,赫然看見對岸周思中在灣仔差館出來,他是因2006年反WTO而被捕的,時空的交疊,故事便來,即使你從沒上街,從沒參加社運,但故事非常具體地坐落在你的心理地圖裡—灣仔、黃大仙、警局、工廠、大街、1974、2006;有了方向,就容易扣連,產生意義及情感,進一步心領題旨—世代(70年代至今)、接力(幾代人反殖、反資的行動)、情詩(對自由、公義的享往,對香港的愛恨)。這就是所謂「地方意識」(註三),故事讓我們回到香港街上,找到獨特的意義,產生公共記憶。

攝影: 謝至德
身體羁絆 價值拉鋸
當然,沒有雄仔叔叔的個人魅力、說話技巧、節奏掌握、輕省有度,故事不會如魔如幻,餘韻無窮。事實上,「麵包」與「黑玫瑰」根本是物資及精神追求的兩端,相容還是相斥? 在消費主義發展瘋癲的殖民地追求無政府的理想,在工業煙消的地方攪工人運動,甚至要問群眾在哪?有多難,可以想像,卻不易理解當中的糾結,雄仔叔叔沒有細說當年的苦困或什麼,卻以身體的故事,私密而日常地,把政治理想和個人羁絆的拉鋸,詩意地道來。這是第一次在本地劇場,聽見身體跟政治完全融合的故事,當89年春夏之交時,他不停痾血,中醫跟他說「你是詩人,只是敏感罷了,沒有大問題的。」 我一邊聽,一邊嗅到藥包在劇場裡的苦澀。他再說這段不關什麼率領群眾的大佬事蹟,而是最私密的一刻,眼淚就滾滾而來了:
「5月19號,北京宣佈戒嚴 第二日香港8號風球,但係仍然有八萬人
冒住狂風暴雨去維園示威 當時我已經疴到不似人形 但我仍然出動
身邊既吳萱人 一路問我有冇事 我冇出声,好似個幽靈咁
跟住人潮移動我嗌口号但係已經聽唔到自己D聲音
集會完咗我又跟住人潮移動
雨水濕透全身,覺得凍 但係股間汨汨流出血水、糞便滾燙熱辣
走到維園門口 我舉步為艱 我睇住8萬人離去
剩底我一個喺度
雙脚埋來喺自己既排泄物裏面 不能動彈。」
到底身體是塊自寫的紀律門牌,還是愈想叫愈無力的起源地?外人不能容易理解,但稍有參與社會運動的朋友都一定有過不同程度的爭扎,個人在群眾運動的位置為何?如何保住參與的力度?如何避過組織活動對個人心智的消磨?如何參與才可以以讓自己身心調和?又或更簡單,如何參與才是有效的?而雄仔叔叔的故事不是灰色的,經過二十年後,他再次以故事起動,集結力量,重新起航,「人人都以為我身體唔好,所以就淡出抗爭既行列﹔初時我都以為係咁,但係我慢慢發現,其實係我退出抗爭行列所以我病。當你生命無以為繼,病就成為唯一既依附。」這多少有些追悔的氣味,我想,如果抗爭真的成為一生的志業,可能首要懂的是自己,得有道地、自在地,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參與。
留還是走 沒國的家
佩服雄仔叔叔把糾結的價值以輕省的態度,幽默的語句直接道來,也很喜歡說及追求「沒有國家的家園」的一段,這正是無政府主義一個核心的價值觀,這概念當然不能硬說,他卻輕鬆地用上在機場盤迴於「離開、入境」的顯示牌的故事來表達,是的,當水把石頭沖走,石頭的確長大了,他站在山崗上,看得多,選擇就出現,拉鋸、矛盾、對錯、價值步步緊隨。離開還是留下? 流浪還是回家? 自由其實是什麼? 不知道會觸動多少觀眾,生於六十後的筆者卻大有感慨,這的確是我輩很要命的成長命題。而雄仔叔叔詩意地把鏡頭轉接,巧遇曾在南斯拉夫生活的Bisuka,跟這位吉卜賽人有著血緣的感通及重遇,也就是跟價值及理想重新契合:
「我將呢D故事
一個一個咁講俾Bisuka同佢既族人聽
夜愈來愈深
營火逐漸熄滅
我見到自己
從故事裏面走出來
樣貌輪廓愈見清
我擺脫自己既幽靈
脚下,再無好似石屎水泥既糞便、血、mucous
將我困鎖喺維園門口
我走出來,好似一個新人」
而在他們之間就開出了傳說中的自由花:農民抗爭成功才會開出的黑玫瑰。而黑玫瑰也繼續在不同地方開展,在皇后碼頭、在菜園村,在立法會門前。相信,承傳及追源、回憶及遠景、消解及集結都是此演出重要的關鍵字,所以我們既聽到當年跟雄仔叔叔一起同行的戰友名字,如已過身的有周鍚輝、傅魯炳、阿宝、吳仲賢,仍在世的馮建中、佳仔、高佬雄、莫昭如等等,也聽到小孩的聲音,結尾時,小朋友問:「雄仔叔叔如果你死左我會好掛住你架。」而雄仔叔叔反過來問兩位精神導師:「馬克斯及巴枯寧,你們今天又掛住什麼呢?」是的,我們也許不是石頭,站在山崗上,想著什麼?說得出自己過去及將來的故事嗎?
註一: 可參看 Plummer, Ken (1995). Telling Sexual Stories.
註二: 可參看 Amsterdam, A.G. And Jerome Bruner (2000). Minding the Law: How courts rely on storytelling, and how their storeis change the ways we understand the law-and ourselves.
註三: 可參看Crang, Mike (1998).Cultural Geography.【中譯本:Crang, Mike(2003)文化地理學,台北:巨流圖書。】
原文刊於《字花》32期 July -aug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