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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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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不少社運朋友回到傳統的媒體:紙本出版,以文字紀錄,以圖象呈現,為被邊緣的社群在大眾的媒體裡拿取發言權,自主發聲,讓更多人聽到,例子不少,如早前的《綜援nization》及今天說的《十個雨後開花的故事》。

已經不是「賣慘」的時代,兩書均設計精美,用心編寫,努力以獨特、清晰的視點,有趣有力的方法,展視自強的故事。而且都「貪心」:既希望寫的人得到「充權」,又希望不以自憐來吸引大眾目光,深化認識。

《十》是十位勇敢女孩,經歷過龍捲風一樣的性暴力事件後,再次堅定挺拔、盎然向陽的故事。請放下獵奇目光,設身處地,投入第一身的記叙,去感受、去明白受害者的具體處境、壓力來源、社會成因、資援需要。十位女孩,就只是十位個別的受害者﹖都歸因個人命運不舛,遇人不熟﹖

多謝編輯巧心,十個故事立體呈現更闊的社會面向,當中有同有異。相同是都受困於「強暴迷思」,即當事人把責任推到自己的身上,不是怪自己太笨、太粗心,便是太容易信人,但,這個想法我們有沒有份助長﹖它本身是性別不等的社會產物,媒體加鹽,中國傳統性別觀念加油,閒人(親友、警察等等)指指點點再加火,當事人卻獨力承受。差異見於不同的處境,如施暴者有財有勢,即管當事人奮力指證,最終都因法律技術出錯,得以無罪釋放,當中的階級與公義問題,叫人深思。又如婚內強暴,受虐者清醒地拆開「完整家庭」的虛念,直問自己是否只是「逃避」,其大勇大智叫人鼓掌。今天,仍有多少香港女性背上這個重任而啞忍﹖此外,年輕受害者跟家人(特別是母親)的關係也反映了香港社會發展的面貌。上一代母親(有她們具體的處境)對理想的家的渴求及依戀,往往成為下一代的壓力源頭。此外,對受害者的即時支援十分重要,「風雨蘭」的一站式服務是應該得到肯定及確認的。深信,雨後開花更美麗。

(刊於2008年3月7日am730)

 


Add comment March 1, 2008

《千針萬線》的力度—

勞動在手、公義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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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不少學者都苦心出版,以口述歷史為方法,在獅子山下香港奇蹟、富戶如何發達的主旋外,讓庶民直接發聲,突顯基層本體性,發掘個人跟社會的對話,豐富本土歷史的內容,如有針對不同年齡群的又喊又笑︰阿婆口述歷史》、16+ 少女口述歷史》;也有針對勞工問題的《香港邊緣勞工口述》、《工殤:香港職業傷病者及死者家屬口述故事集》、《工廠‧廚房‧垃圾房》等等。但以單一行業為主題,發掘性別、階級、本地工業在全球化下的處境的專書,並帶出批判的角度,叫人深思經濟生產跟人心道德的關係,相信剛由進一步出版的《千針萬線香港成衣工人口述史》是第一本。

一針一線 勞動尊嚴

今天我們自稱為「亞洲國際大都會」,全力發展金融、物流、旅遊等服務業,但無忘,香港直到2001年仍是全球成衣出口重鎮,才二十多年前的84年,根據香港統計年刊,製衣工人佔全港15.5%的勞動。也許,我們的父母、親友都曾是成衣工友,在七、八十年代,不分日夜、一針一線地成就香港。這些日積月累而來的技術及經驗,在今天的知識型經濟裡還有什麼位置呢﹖什麼才是知識﹖

製衣業、文職及零售業職工總會總幹事張麗霞,由借身份證童工年代開始,一直離不開製衣業,目睹行業轉型及萎縮:「女工由青春少艾工廠妹到四、五十歲中年失業,由晚晚加班一人做三份到遣散,再走去做清潔女工、保安,聽見他們跟僱主關係不好,青春已逝,身體開始出問題,十分痛心」;「工友失去的不單是工作,還有自我型象、滿足感及尊嚴」;「今天,工友仍然希望重操故業,一說起車衣技術,個個眉開眼笑,分享怎樣由一塊布變一件衫的歡欣,可以重新來過的話,他們都仍選製衣」因此,為了留下製衣工友的歷史及故事,讓更多人明白製衣業的具體運作、工友的貢獻,她便去找好友兼學者蔡寶瓊。

工友本位 學者梳理

「麗霞本希望可以在2004年冬天出書的,因為20051月開始,世貿廢除《多種纖維協定》,本港廠商不需要再符合原地產地的進口配額規定,大可把工序設在成本更低的地區,工人連戲也不用演了,行業更委縮。麗霞希望此書的出版,可以引起討論,可惜,我們幾位學者,各有各忙,書經營了四年,今年終於出版。」蔡寶瓊教授由出版因由開始說。

是的,此書編輯隊伍全為學者級人馬:社工教授黃玉蓮、歷史教授葉漢明、研究中國勞工的潘毅及王曉鑫,「我們都是一班不甘心玩大學遊戲的學者,今天,大學講品牌、搶市場定位,緊貼產業生產的模式,學校只在乎妳在知名的期刊出過什麼,而不是提出過什麼激發思慧的批判視點。我們保著自己的職位之餘,借力於學校的研究基金,從事有意思的研究。」

細看《千針萬線》,學者隱身的企圖很明顯,如工友的訪問都以第一身完汁全味地呈現,並以粗體突顯,以識別被訪者的說話。此外,文字平實易懂,沒有學術語言穿插賣弄,對工友也沒有先設的想像。

「我們自覺是精英階級,不能否認,卻以工友為主體,以口述歷史為方法,從工友的主觀世界、個人感覺出發,細看他們如何整理自己的生命,回應社會的變動。我們的功夫落在資料的整理、歸類,從家庭、從情感、從工友關係種種微觀的狀況,掘出宏觀的脈絡,生產背後的社會因素,如家庭結構、資本全球化的具體運作。最終希望大家反省,在道德關係崩潰的時代如何自處。」

人心何往 道德崩潰

「工友的聲音細小而堅定,他們一直以血汗青春、老老實實地換取回報,重視信譽、責任,發高燒,仍在車間博殺,力求把工作做好,並以自己的技術為榮,從扎實的勞動,完成一件衣服而得到滿足感,但今天,這些都變得微不足道,知識型經濟賣的是形象、包裝,資本家只在乎市場推廣,公司形象。」蔡教授忿忿地說。

「資本全球化下,著重所謂的理性規劃,由貪念帶動(greed-driven),人與人、人與物(生產品)變得非常疏離。生產分工精細,工人掌握不了技術;工人流動強,建立網絡困難;過往老闆跟工人互相依存,每個人都從生產過程中建立身份,現在跨國老闆根本看不到工人,只靠新科技進行嚴密的遙距監控。工人淪為一堆成本數字,一旦風險高、成本漲,便全盤撒走,不會理會將影響多少家庭的生死,以致整個地區的興衰。」

「我寫此書的導讀時,一直想著Richard Sennett寫的Corruption of Character: The Personal Consequences of Work in the New Capitalism,書內說及一位從事顧問工作的年輕父親的困惑,他認為上一代以「身教」讓他們知道價值所在,但自己這一代身份流動,工作無定,除了消費外,還可以教下一代什麼呢﹖」蔡老師停一停,語重深詳地續說:「我自己母親也常跟我說「得人恩惠千年記」、「路遙知馬力」等等,但今天我們怎去談「忠誠」、「委身」等工作倫理﹖「公義」、「公平」、跟人的關係又如何建立﹖這其實是我最心驚的地方。哎。」

性別階級 雙職婦女

此書除了呈現了二、三十年來,我們對工作意義,技術定義、道德價值的急變外,書中十四個故事,十三位是女性,每每提及「顧家」、「聽話」,「很乖」、「捱義氣」、「照顧弟妹」,女性需要兼顧家庭及工作的雙職處境非常明顯,即使停留在「件工計」、無保障、最受剝削的位置也是情願,因為時間較有彈性,可照顧家庭及子女。香港多年的美譽:交貨準,有保證,能應付極短的生產周期,其實就是由基層勞工負上風險,沒有保障下,任勞任怨,日夜死捱,為求生活,照顧家庭而來的。但,另一方面,工作本身又未並是想像中的刻板,婦女技術了得,自學自想,由碎布變成衣而得到的滿足,旁人未必明白;不錯的工資讓她們享有經濟自主的空間(有時薪金比丈夫還要多);也透過「埋堆」、聯誼,擴闊家庭以外的社交生活。

事實上,工友不是鐵板一塊,也有工友站在老闆角度,認為工廠北移錯在工人貪心,人工過高;但又怪無良僱主剝削勞工,計而挺身參加工會抗爭活動,可見,工人的階級價值觀複雜、多樣,甚而矛盾的。

讀者支持 消費力量

問及對準什麼讀者群時,蔡教授坦白說:「當初沒有想清楚的,現在希望以半消閑書的形式,淺白的文字,吸引年輕讀者,希望2030歲的朋友會看。對工友而言,此書的出版是對他們的肯定,過程中,大家都很愉快。」但此書能否成為對工人充權的策略﹖麗霞笑笑說:「對工友來說,生計始終最重要,一本幾十元的書,已經是兩餐飯的價錢,如果工友一人一書當然是最好,因此工會有贈書行動,凡向成衣工會(查詢2770866 8) 直接買四本書,便可惠及一名工友。」

是的,在資本全球化下,工種不穩,工人流動,難以團結,但消費者力量卻可以集合,讀者也可透過集體消費力量,顯示對成衣工人的尊重及支持,讓另類的本土歷史書寫更有力、更持久。 (刊於2008年2月25日經濟日報讀書版)


Add comment February 25, 2008

「頂」

怎不能愛廣東話﹖好一個「頂」字,一個極有爆炸力的音節,已表達出複雜難言的情感:不忿、不甘、不願,反抗的心理狀態;改為動詞後,即表示難捱卻繼續捱的現況。最近一班年輕社工出了一本叫《頂.社工》的書,這個「頂」字,凝鍊地道出他們的心理及工作狀態:〈頂95〉;〈點頂〉;〈頂唔蒲〉;〈頂住呀〉。

近年,社工這個專業的公共形象,的確很受衝擊,不少基層婦女都親口跟我說過,今天的社工「已不是做人的工作,他們只會填表,寫計劃書,搵資助,叫人自助,不用找他們啦」。當發生什麼社區事故,如走失弱智人士、婦女帶子自殺、家庭暴力等等,社工都首先成為祭壇的羊,眾人口實。真是社工質素出了問題﹖還是政策上的改變(如一筆過撥款,自負盈虧)影響了整個社工文化,以及社區工作的價值﹖

這班年輕社工正是放下了專業的光環,頂唔順「馴民專業」的規訓,在書裡發出拳拳到肉的自省問號:社工到底承擔什麼﹖社工是「讓服務對象發展所長,以迎合社會、建制對他們的期望」,還是「令他們理解到制度上的各種不公義的地方,從而爭取改善空間﹖」、社工「籌備活動是為了滿足對象的需要﹖還是建立機構的名聲﹖」等等,都是還原基本步的價值問題。

此書不但對他們的95工業行動有更深的理解,也進一步明白社工思想爭扎,更有趣是,看到這班年齡相約,成長脈絡相近的「第四代人」,經歷過七一大遊行,用腳表態的感召、SARS的落區經驗及反世貿的國際行動的衝擊,成長了一種關注基層的人文關懷、努力解構社會矛盾的決心、結合理論及實踐的自我期許,以及可貴的批判精神,包括對制度的懷疑以及對自己的反省。這是一本頂得很應掍的書。

(刊於2008年1月24日am730)


Add comment January 1, 2008

鋼筋草 扎鐵花

八月份開始的扎鐵工潮,是香港持續最久的工潮,也看到工人團結的實力,議價抗爭的可能,由工人主導的獨立工會,已於十一月十一日成立,也即是說,工友做的是長期的、有系統、有組織的運動,他們不是拿了少許甜頭便了事的散兵游將。扎鐵工人的堅守、自決令人佩服,他們把工人這個身份、這個階級,有尊有嚴地在我們面前堅立。

固然,媒體曾為我們每天追蹤,但抽空的報導,沒有對社會脈絡的細緻分析,顯得性格分裂,毫無分寸,有把工友「妖魔」為破壞公共秩序的惡人,有投以政治陰謀懷疑眼光(特別是評論界),有忽然同情等等。也許,沒有比工友用自己的文字、詩歌豐富地表達他們的實際處境、精神面貌更直接。

因此,這本名為《鋼筋草 扎鐵花》的書,意義很大,以獨立出版對應主流媒體的遺缺,紀錄的方式本身是政治取向:呈現工友的手稿,有詩,有詞,有信,完汁完味,直接向讀者訴說各種複雜的感受。當中收錄了尼泊爾朋友的手稿,讓扎鐵工人當中的小數族裔不被滅聲。此外,以字跡出版,更有人味,盡顯各人個性,而不是一統為沒血沒肉的標準字體。

編者之一李維怡給我們重要的提醒:不要因為看見工友懂下詩,便投以驚訝,即承認了寫詩創作「原本不是他的東西」,是「半不自覺的不尊重 」。為了認真看待工友的作品,她「以詩論詩」,從詩歌的方法,即如何寫,如打油詩、仿歌詞、寄調、大量應用方言、直抒胸臆等等入手,看出工友不是「集體中面目模糊的一個數字或者機器裡無感覺的螺絲」,而是「個人與群體的有機結合」。工友對先我身份的自持及自重是應該受肯定的。

(刊於2007年 1112am730)


Add comment November 12, 2007

火傘下,冷汗涔涔

盛夏,火熱難當,空調急凍,治標不治本,也太不環保,最近,有新發現:慢讀香港作家吳煦斌的小說《獵人》,看得一段一驚心,寒氣沁身。

    《獵人》不是魔幻恐怖小說,寫的是華文世界少用的題材:一個原始森林死亡的故事。沒有血,卻嗅到毀滅的腥臊;沒有嚎叫,卻聽到暴力崩裂的撕痛,作者叫我們正視的是最可怕的——人類,我們自己。

正如,如果要選出最恐怖的電影,我會毫不猶豫地答:Todd Haynes1995年執導,Julianne Moore主演的《Safe》。電影沒有喪屍凶鈴,異形鬼怪,只是滿眼虛白明淨,消毒無箘,叫人心寒。是的,驚惶來自驚惶本身。故事就是說一班中產美國白人,以為自己有病,空氣裡都是毒,歇斯底里地找安全的地方,人人疏離獨處,個個白衣白臉,每天起床,對著鏡子,跟自己說唯一的話:「早,我愛你。」

《獵人》對叢林裡的動物間的弱肉強食,如蛇吞吃比它大兩倍的鬣蜥,描寫細膩而冷靜,她說:「我不能明白,但我覺得這是美麗的」。不像現在某些動物紀錄片,利用先進的微型攝影技術,鑽洞入海探崖,把人類不容易看到的動物世界,一一呈影,視覺上,很「好看」的,卻離不開以人為中心的角度及視點,不是把動物呈現得毒辣惡型,便是傻裡傻氣,把大自然「擬人」,賦予人類的情感,也不怎麼樣,但叫人難受是少了一份對大自然的認同及尊重,製造不必要的恐慌或踐踏。

《獵人》裡的主角雖也以捕殺動物為生,卻只拿取維生的數量,沒有暴殺,每次「使血流到泥土裡,好讓牠以後可以回到森林」,敬重生命的循環。但,車開來了,用火的「文明」獵人殺入荒野:「(動物)的身上插滿了樹的碎片,焦黑的參差的枝條從肢體豎起像骯髒的手,黑血在傷口流出來彷彿釘死的蜘蛛。」人類是唯一懂得自製工具的動物,應用之一是濫殺。

吳煦斌一直很受忽略,她作品不多,主要寫於七、八十年代,現在已經絕筆了,很可惜。她絕無嬌美甜膩之態,下筆有力,意境深邃,加上本行是生態學,對環境、叢林、自然生態有真摯深刻的描寫。最近,新婦女協進會攪了個「女書節」,(http://www.aaf.org.hk/nushu/index.htm)向讀者推薦十本華文女作者好書,詩人學者游靜推介的正是此書,現部份二樓書店有售。  (刊於2006年8月1日am730)


Add comment August 2,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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