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地方芭蕾' Category

全年最佳笑話房協捉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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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苦熱,要在大街行動,的確難熬,幸而房協給我們一個世紀笑話,叫支援深水埗K20至23項目最後一位重建者黃乃忠先生的義工、街坊多一份笑料,以資解 熱,荒誕之極,也足以成為日後茶餘飯後的長青笑話。從前看電影、肥皂劇時,看到那些專業收樓的執達吏很是威猛,西服畢挺,想不到,他們是走後門的鬼祟之 輩。不知房協是高招還是笨拙,7月13日早上8時多,前門不進,卻從單位後門爬入,後9時左右,以為自己被鎖,打消防報警,引來警隊和大批傳媒。

15分鐘後,消防已知道虛驚一場,單位其實可以通往旁邊車房,自由出入。面子攸關罷,十多位房協員工沒有馬上離場,只是背著、低下頭呆站在樓梯間。不知 道,在場傳媒可有拍下如此荒謬的照片。只替當天房協員工不值,為何要為工作而乾煎、而卑屈、而呆站?後來房協使出另一招數:發新聞稿。

可笑是,他們自打咀巴,為求抹黑黃生,不惜違反保密承諾,單方面披露談判細則,說黃生僭建(房協自己不就是業主嗎?)、反覆無常來取得更高的賠償等等,只 是,記者們只稍稍跟黃生相處個多小時,也知道他不過是位溫柔敦厚、眼淺敏感的普通小市民,心計怎也不及專說謊話的巨獸。此獸除了擅說不高明的謊話,也愛用 卑劣抹黑手段:投訴愛貓如己的黃生虐貓、把貓屎放在街坊門口、剪電話線等等,就是叫重建街坊精神緊張,長期惶恐。大概出於心虛,一直「禮待」小商戶的巨 獸,生怕真有人會反鎖他們放火,也想不到來支援的人出奇的平和、冷靜,黃生也一早清理好東西,早在外邊,跟傳媒在一起。結果,房協員工不能前不能後,又有 鏡頭等著好戲,只好一個又一個從後門出來,好「光榮」地完成走後門任務。太好笑了。

am730 20-07-2009
M37 |  小歇 |  730視角 |  By 俞若玫

古巴的快樂啟示 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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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古巴革命成功五十年,標記了這個加勒比海小島傲然抵抗美國禁運足足半個世紀。

且 放下浪漫的想像,它仍然一黨專政,生活貧困,糧食短缺,壓制言論,限制出國,年輕人開始疑惑規條式社會主義路線,不安於層層官僚枷鎖。但是,它同時堅守人 道精神,色彩華艷,滿街笑聲,人人有書讀,農業技術了得,平均人壽七十有七,還有餘力向拉美各國輸出革命熱情和醫生,向全世界送上動人的音樂、舞蹈和各種 藝術。太多不解了。幾年前,兩位朋友:芳子和美玲出於好奇,更多出於對主流生活、價值觀的反思,及另類發展模式的嚮往,開始踏足古巴,最近把長期的觀察寫 成新書《敲打天堂的門.古巴》。

美 玲和芳子都是聰慧、獨立、美麗的女子,有知識培植出來的自覺,有來自包容的溫柔。有趣是,三言兩語間,她們就談起死。芳子說,一直以為自己四十歲就死,而 美玲更說三十五。猜想,能直視死亡,得要對生掌管而執著,重視每個體驗,珍惜每天的內容,人才會好奇,才有動力去挑戰和實踐,難怪她們能拋下少講意識形 態、只談經濟價值的香港,獨立思考、尋找資本主義全球化下的另類生活可能。

img_0423訪問時,古巴媽媽羅莎也有來,她動作靈巧,頭帶假髮,鬼馬活潑,怎也不像八十歲的老人家。雖然言語不通,她很快就跟攝影師說要把他當男朋友了,間會說起有味笑話來。面前的食物明明很難吃,她仍說: 「這是最好的一餐」,盡顯古巴人的樂天知足的性格。

樂天知足重平等公義

芳 子一再說,古巴生活很困難,平均月入約十五美元,政府補給的食物只夠三分一的基本需要,不足的要自己想法子,汽水、米、肉、上網、電話都是奢侈品,而且, 做什麼都要排隊。「古巴人卻從匱乏中練就驚人的創意、想像力、耐性和黑色幽默。」她說。在新書裏,我們看到更多具體的例子,如不能合法買屋卻私下換屋、農 夫用可樂膠樽及醫療用時間掣組合為自動澆水系統、婦女以舊馬達配塑膠桶做燙髮器、兩條葉脈便是筷子、畫家用最簡單的工具創作、各種簡陋的地攤等等。「古巴 人,很驕傲,如你不能解決問題,放棄嘗試,他們會看不起你,話你太沒有想像力!」她續說。

古巴人的驕傲不但露在臉上,也寫在牆上。政治標語無處不在—— 「我們活着,活得好好的」、「沒有孩童流落街頭」、「以勇氣、智慧來努力,就是現實主義」等等,給近在咫尺的頭號敵人美國帝制霸權看,給其他拉美同盟看,也給自己看。

當 然,古巴的免費醫療(佔全國開支13%)及完善教育(佔全國開支30%),超過九成的識字率,一個學生都照開班,犯罪率低,成功發展城市農耕,扭轉對入口 的倚賴等等,都足令他們引以為傲。可記得去年上映的美國電影《Sicko》?導演米高摩亞把幾位參與911 拯救工作而病倒的朋友,帶到古巴求診,當女病人發現一向服用的藥,售價不是美金120 元而只是5 仙時,她受不了,幾秒鐘的境頭,她驚愕、憤怒、悲痛,終於吐出:it is insulting! 她那自由之國沒有給她最大的保障,眼前的「邪惡」古巴卻有她得不到的福利!是的,醫療在古巴是人權。

古巴仍能以平等、公義、 團結、尊嚴、集體分享等普世的人道價值來維持社會主義,除了歸功於無處不再的意識形態工具外,也因德育。美玲說: 「古巴的教育不單在課堂,也在社區建立知識、科學及德育系統,學生要到山區工作,教師要動手維修校舍,實踐集體目標。醫生要上德育課,判症要以病人福利為 依歸,而不是診金。」

不過,也不能簡便地投以浪漫目光,美玲瞪起圓眼,說話開始急速起來:「年輕人開始質疑,雖然敵人就在旁邊,天天面對看不見的經濟戰 爭,抗衡霸權,防止滲透,但是不是只是政府合理化打壓言論自由,限制出入自由的借口?年輕人,愛恨古巴,質疑保留個體的生活自由是否就等於自私,對集團利 益的叛逆?年輕學者開始問:為何每晚都要留守在學校當看守員,而學校明明已有保安員工,這不過是一種儀式上的效忠,規條式的道德表揚。」想起她在書中,引 了哲古華拉這句: 「你先是一個人,才可以成為一個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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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敗生活的避難所

芳子也說: 「道德是否內化為每位古巴人的核心價值,我不肯定,古巴一樣有壞人,參與勞動也是受制於制度,必須順從,而且在物質非常匱乏的現實前,互相幫忙是一種生活 策略,今天我幫了你,或許,我明天就需要你的幫忙,緊密的社區組織及關係很重要。」

美玲和芳子都是中產知識分子,對這個優越身分她們非常自覺,處處顯出不 要本質化古巴的謹慎,沒有擺出很了解古巴的姿態,芳子在書內說: 「古巴是我們原罪的避難所,是我們資本主義腐敗生活的希望。」難怪,她們以敲打天堂的門為書名,猜想天堂只是個譬喻,理想的象徵,古巴人堅定往前,一份質 樸的信守,一種對「好好」活下去的自我期許,我們呢?什麼是「好」?

當然,去掉對古巴的刻板印象也顯出兩位對文化身分的理解。「我是地球 人。」美玲斬釘截鐵說, 「關心環境資源被剝奪,致力推動永續農耕。」她懂西班牙語,在古巴生活已超過四年,自覺是外來者,但「距離舒服,古巴人對不同文化都很包容,這點我很欣 賞,從他們多元的宗教,如古巴神祇Chango,混合了中國關公及天主教的聖芭芭拉,雌雄莫辨,既勇猛又浪漫。事實上,古巴元年,即西班牙入侵時,土著已 被殺清光,及後大量輸入非洲黑奴及中國苦力。曾幾何時,華人是第三大人口,今天卻只餘幾百人,大部分已失去姓氏,跟祖籍失去關係,無迹可尋了。」

「所謂國 際化及本土化,是個說不清的過程,香港人的生活是另一種極端,但最近回來,高興見到民間多了聲音、多了自發性的討論。今次回來,跟黑皮膚的羅莎走在街上, 盡見歡迎的笑臉,沒有拉緊小孩的家長,香港真的改變了。」一頭鬆髮的芳子,拉拉她的曲髮說:「在古巴,我看到新問題,如遊客帶來的影響,看得見的貧富懸 殊,官僚問題,古巴人的心願是旅遊等等,但我也看到社會價值即是生命價值。根本沒有一個社會主義藍圖,可方便跟隨,要我們自己不斷改良,沒有終極答案。」 回過頭來,如何看香港人這個身分? 「我自覺是香港人,因為成長於此,不需學另一種語言可以產生維繫,但不在乎大歷史,普選、政治改革未必是重要,具體的社區生活、血肉的感覺才最重要,所以 利東街、嘉咸街街市、菜園村的清拆都很重要。各人需要參與、掌握社區,要有網絡,才有關係的建立,形成一個安全網,叫人生活快樂、平安、有安全感。」

是 的,真不會有照單挪用的便宜,古巴在特定的脈絡下,從物質匱乏中,以創意面對每天的生活政治,以幽默疏解抑壓,以藝術表達信念,精神沛然,天堂可能很遠, 但羅莎的笑容很真。可惜,訪問做得不詳盡,有很多面向未有觸及,如藝術文化方面,古巴音樂會才一元一場,電影三毫港幣可看,真正的創意共享,還有各種激盪 人心、黑色自嘲的古巴文學、舞蹈、繪畫、城市農耕的故事等等。新書有更詳細的分析,尖沙嘴商務有售。

明報 2009-05-03
P12 |  閱讀古巴 |  By 俞若玫

哎,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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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贏,是近年聽到最多的公關詞彙,高官從商界學會這兩粒滿有水分的字,再化為撫順官民衝突的不死金句,成為以和為貴平衡利益的最高行動指令,但,具體行動是甚麼? 高官除了懂得唸台詞,到底有沒有足夠的開創力、視野、決心、知識去打開有你無我的二元局面?遊戲規則,說到底,用甚麼決定?

四月十一日,參加了「保護石崗菜園村暨廣深港高鐵規劃答問大會」, 那位自稱是來「聆聽居民意見」的路政署副署長,面上帶笑,唸完台詞,就叫居民登記(真正目的),沒有更多的話,對著記者時,又是一句不死的真理:「尋求雙贏的方案」。對於活了幾十年,一手一腳,不外求,自耕地,開水源,起基建,分分寸寸地把石崗菜園爛地,變為和諧社區的居民的要求,聽進了甚麼?為何居民的方案不可行?港鐵的李生,疑似更有準備,帶來地圖、膠片,卻連居民提出的三個方案的地點也搞不清,還本能地直說:「不要太執著,好唔好?」笑話不笑話?如果拆的是你家,你又執不執著?真要尋求方案,請拿出一點誠意,一點尊重罷!為何刊憲前沒有諮詢,規劃公義何在?為何一定要把車廠和救護站起在菜園村?從深圳到西九,沒有其他選址? 菜園村居民要求很簡單:維持原本生活方式,居住權根本是基本人權,何況他們默默護土幾十年,保留了香港一小片農地,保育了有70年歷史的石崗河及50萬呎雀鳥林,難道人權、生活方式都不值得納為考慮的價值?副局長邱誠武在另一場合回應村民要求時,只輕拋一句:「婆婆,會俾你上樓」,多謝大人啦,不要單一思維,只用你的一套來想村民,婆婆根本不要上樓呀。

要打破悶局,民間意見很重要,請看:http://www.expressrailtruth.com/signature.php

.am730 | 2009-04-22
M35| 小歇| 730視角| By 俞若玫

許願的橫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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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曾是區議會競選助選團成員,對於在大街掛banner 這一空間爭霸玩意兒,很有感受,於是去年,看見視覺藝術家梁志和沿着荷李活道掛上「亞洲國際大都會」的橫額,下款配以戲謔字句,如「減少口號」或「少見國 際新聞載於本地報章」等等,不期然,會心微笑。後來知道,句子原來是他以電郵發起一次「為亞洲國際都會提供願望清單」的行動收集而來,更覺好玩。

玩 味在「掛橫額」這個政客最常用、跟地區關係最密切的形式來進行提問。如梁的搞鬼橫額能跟那些愛領功(某某成功爭取增加生果金?!)愛明示自己有做嘢(成功 爭取紅燈由十五秒變十八秒等等)的橫額旁,諷刺力度可能更強。當然,如果掛在旅遊發展局、機場、IFC、金管局前面,可能更能突顯對「亞洲」、「國際」、 「大都會」的提問。又或強化歷史面向,例如掛在英軍插旗的Possession Point,即今天荷李活道公園,顯出我們去殖後,又心甘命抵地被「都市經濟」或新經濟殖民,也是有趣。猜想梁是沒有申請便把橫額掛出來,因此愈是游擊、 愈是當眼,愈是出其不意,政治况味愈濃。

不過,以我這個深受士紳化之害、捱貴租的上環街坊來看,把橫額放在把整幢舊樓買起,改為酒店服務式旅館前,讓大家想想什麼是「國際大都會」,也是好的。

舊區文化和經濟生態在飛龍展威下,是什麼呢?唉。生活質素誰可以有呢?

梁 把收集回來的願望統統印在大型海報上,不難發現,大家的心願都跟質素有關,除了對環境的要求如「可以游泳的海洋、可以呼吸的空氣」、也有政治上的如「最低 綱領主義政府」、「減少國家主義規條」、「最低工資」等,也不乏對公共空間的吶喊,如要可以坐下的地方,更多街頭藝術等等,有興趣的可到灣仔藝術中心十四 樓歌德學院細心欣賞,展期至四月三日,當中有張反映發展商及建築師的照片,必讓你莞爾。

明報 | 2009-03-15
P15| 都是創作| 留得青山在| By 俞若玫

牛下開飯,拒絕懷舊————尋找動態的歷史紋理

幾個月來,牛頭角下邨真有點像玻璃動物園,清拆消息公布後,早晚陰睛都有手持長短鏡頭的朋友,延伸雙雙「遊客的凝視」,在園內尋寶,是尊重是獵奇是 為交功課,難分難解;但,愛戀的其實是什麼?鐵閂上斑駁的鏽色?美食街的熱刺油香?邨內隨意走動的貓行?老舖特有的空間格局?除了懷舊,大家想為即將(可 能是四月)清拆的四十年徙置生活留下的,是影像,是物件,還是它們盛載着的生活方式、文化價值、歷史意識? 收為己有的物化影像要給明天的自己講述一個怎樣的香港故事?

說故事,也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中文的「歷史」跟英文的history 一樣,都把經歷事情及講說歷史二合為一。遠在甲骨文已有「歷」這個字,指經歷及歷法;而「史」是指記事的官。

另,東漢《說文解字》: 「史,記事者也。」也是指人。今天,我們來到牛下拍照記事,想說一個怎樣的經歷?只把徙置生活停在某個特定的空間、時間?再物化為相框內的記憶?還是,再 前行,尋找牛下的動態歷史紋理,豐富自己的歷史感,拉闊本土文化面容,以至對比今天的生活,想像未來理常的都市生活型態?

大概半年前,攝影師朋友J 跟我說,牛下快要拆了,內有很多有趣的老人家及老舖,着我快些去記錄。我很是猶豫,因為不熟牛下,也不懂該區的重建發展,空降式記錄,意義不大,不了了 之。後來,另一位攝影師朋友吳文正和太太霍天雯搞《牛下開飯, 徙置生活九大簋》(http://hkhulu.com.hk/NTKopenRice/index.htm),卻參與了,因為參與的,不是展覽部分,而 是以替人免費寫信為形式,開拓直接在公共空間談天閒聊的空間,聆聽故事,認識牛下,嘗試發掘徙置生活歷史脈絡。香港一半人在屋邨長大,大家是怎樣走過來? 牛下建築獨特,亂中有序,有機而生,不難看到街坊長年累月地回應有限的空間、匱乏的物質,顯出機靈變通,同時,不卑不亢,包容開放、集體又劃界地生活,正 是香港精神所在。香港地標不是IFC,是公屋。

是次策展人霍天雯,從前是深水埗地區組織Soco的社工,在牛頭角工作了十多年,組織能力一流,曾統籌「活在西九」、「西九樓計色」等展覽,人脈深廣,跟 老少街坊和婦女都是朋友,有充分的社區認識及情感,絕不空降,而且,展覽重點不在引發集體回憶,而是由「民間,居民,公眾,社區自發組織去推動的展覽」, 「聯繫公眾本身就是今次創作的靈魂」,把展品分散放在不同商舖,如茶餐廳、紙紮舖等空間,以流動方式展現,把舊居民,現街坊及公眾拉到現場,參與當中,產 生對話。此外,吳文正用上好幾個月時間,在街頭,在邨內,以相機尋找牛頭角順嫂,為展覽增添性別角度;各間商戶的老闆也早已視蕭偉恆為朋友仔了、蔡詠嫻更 走入空置單位,住上個來月,用詩意的方法凝住牛下的日光,而在牛下長大的陸嘉欣用牆壁當畫布,把兒時的家留下等等。

走入空間   認識地方

四十年歷史的牛下,魅力由人味沉澱而來,商住活動相連,樓下買賣,樓上生活,需求供應,互依互存,空間最寶貝。先說樓下商舖,食肆居多,反映基層生活工時 長,既要就腳(旁邊是小巴站、巴士站,前行是地鐵),更要價廉物美又飽肚,百分百社區經濟互惠活動,於是不難發現,滿地的圓形——朝行晚拆的桌面,打開就 是生財的飯桌,聚人的空間,需要才用,開合都易,智慧表現。也許是摺桌,更多是隨手自製的木面。此外,空間太細,往往一張生鐵在地上圍起來,就是爐頭在 所,大厨即場展演火氣,製作過程,全程透明;有時就是厨房的後園,嬸嬸邊笑笑說說,邊手不停地洗洗切切。以今天角度看,也許嫌它亂嫌它髒,但保密森嚴的摩 登食肆一樣有食品安全的事故。

空間有限,各間商舖要低價宣傳自己,各師各法,很有趣,雖然今天不少商舖已結業,但樓梯間、舊牆身、廢木板仍看見不同的手寫招紙,簡陋而實用,甚至抬頭就 是電話號碼,又或就地取材,替人換水箱的,就把爛的膠水箱掛到半空,不落地,不阻人,資料就寫在箱身。這種不浪費,物盡其用的智慧處處可見,如雜貨舖,把 用舊的米袋,如國旗一樣鋪在店面,擋風擋太陽;而婆婆們又會不知哪來的椅子,拉過來,坐在米袋下,二人對談,自有天地。空間就是這樣,自然而生,聚散不 定,回應限制,監管不來,就像公公婆婆,各有地盤,各以「私家」椅子劃地為記一樣,拿走了,又會回來。

包容多元   公私並存

樓上的空間爭奪一樣激烈,牆身今天依稀見到「憤青」問候人家的心意,又或各種貼在「不準標貼」上的金句,我想,過去,讓基層表達意見的地方實在缺,拿起筆 就寫在牆上,真箇爽。可惜,房屋署已清洗不少塗鴉,無從細考。參展者之一陳婉婷的攝影作品卻看到,真有人把客廳、書房統統搬到樓梯前空間;伯伯也是一張摺 牀開在走廊,優優睡過午覺。婆婆在兩道成九十度的路邊鐵絲網,中間橫起一條繩,便是她的私人曬衣場。這是一種怎樣的鄰里關係?放在今天,梯口多放一雙鞋子 都會被人罵上天,曬衣的水滴在人家的花盆,馬上有管理員按門面斥,從前是怎樣平衡各方的利益?大家都會打開大門,習慣被看,集體生活,但又不失對私人空間 的擴張,當中的矛盾如何共存?具體情况不知道,可以肯定:不是靠生硬的管理、什麼都不不不的規條而梳解。

當然,牛下居民身分多樣,四十年來,總有人富起來,不乏名車停在路邊,但橋底下仍有伯伯的補鞋小檔、隨街看見把頭壓得不能再低的婆婆在撿紙盒,把東西堆高 鎖起來的流動攤檔等等,生活明顯懸殊,但從店舖賣的東西,就明白社區的包容:東西都是小件計的, 「螺絲」三元有交易,零食、飯餐,統統以件計,豐儉由人,小量無所謂,方便基層消費,正是社區經濟的互助特色,不像超級市場的綑綁式消費,什麼都是大量 買,愈買得多才愈着數。今天領匯商場如樣板一式一樣,連鎖超市真能顧及社區需要嗎?

各有稜角   不卑不亢

此外,生活離不開語言,偷聽是個不錯的方法去認識牛下,由於商舖跟街坊關係密切,老闆和客人對話,跟商場內聽到的冰冷笑語完全兩回事,老闆不需要顧及今時 今日的服務態度,各有性格,如直斥其非: 「嘩,你食咗雞脾,又話自己食雞翼,不如你話來齋坐」;又或打趣地叫客過主: 「喂,你有錢又點,我唔賣,我啲貨太貴啦,你去『第鼠』買啦。」另外,晚上的大排檔除了火氣十足外,來招呼的嬸嬸、伯伯各有節奏,催促無效,對不起,這是 牛下,工作的人也是街坊,有名有姓,說不定食客跟他的兒子就是同學,不必獻上樣板笑容。

當然,牛下的居民多半是老人家,從前小小地區有四、五間小學(曾有天台小學),可見人口轉變之快。而老人家多,醫生顯得很重要,當中八十有一的劉醫師,健 談非常,走入他的中醫診所,隨時可以談上一、兩小時,(中間他還會診症的),說到二戰傷心處,他總會停下來,說到文革,每天治理刀傷槍傷病人,又是愛恨上 臉。像他這樣的活字典在區內不少,但日後還有沒有這樣開放的空間,互信的社區氣氛,細聽老人故事的能耐?

牛下有種歷史而來的厚度,很有力,街角一塊木板,顏色豐沛,是經年陽光和雨水的印記。如果真要懷念,我懷念的是徙置生活的機動變通,有機磨合,多元包容, 自行解決問題的剛毅文化及獨有的自由機制,兼備高度智慧及能耐。以後呢?日後由管理主義清洗、領匯商場文化包圍的新型公共屋邨,配以重重鐵閂、處處天眼, 各人一個窩,我們的社區生活是什麼模樣?人與人可有什麼故事?

明報 | 2009-03-08
P02| 周日話題| By 俞若玫

地圖和地方

地圖,微妙的再現:宏大時,地權的呈現,勝利者的戰利品;微小時,是個人主觀鏡頭的連接,對地方情感的覆寫。上地理課時,可做過由家出門到學校的 mentalmap?個人的情感、習慣、感受踰越所謂客觀的數字、方向、大小、比例。新媒體讓我們身體繼續延伸,mapping 及地方化的軟件,把時間、空間都壓縮在滑鼠間的跳動。就是太方便了,我們會怎樣用?新媒體誘發怎樣的新感觀?私紀錄和新媒體有什麼突破的新出口?非常好 奇,因此,Google 地圖香港版「我的地圖」創作比賽邀請我當評判,欣然答應。 m

一口氣看了近三十個創作,喜見有小六及中二的同學參加, 科技的確打開年輕人上台的大門。只是內容稍單薄,雖不失鬼馬調皮。也許,我始終是文字人,看重敘述的技巧及概念的執行,多於相片及視象的數量及精美, 因此, 好些作品只把Google Map 作為portfolio 的一種延伸,沒有掌握Google Map 突破及╱或連結時間、地方、空間的各種可能性,很是可惜。

但也有驚喜,如有朋友突破感觀的慣性,以光為主體,記錄香港不同的地區,光之所 在,可能是後街冷巷或尋常屋邨,加上現場收音,滿有詩意;也有朋友把香港120 個山區美景map 出來,讓人一目了然,感受香港城市發展以外的自然風景,很是震撼,這個本來應該由官方做的資源╱教育共享地圖,現由民間獨力記錄,叫人又慨嘆又佩服。另有 參賽者用了三年時間拍下不同地區的藍天,勸人愛惜及保護,都是長年累積才能給讀者有力的視覺效果。

此外,有朋友突破主流論述,把各區的靈異故事map 起來,很有趣,配以大量的資料、第一手的圖片及驚險故事,可以成為香港地方誌的別注。也是的,如要做一張「我的香港地圖」,將有什麼內容?是次評判有好幾位,正式賽果將於下周公布。

明報 | 2009-02-15
P15| 都是創作| 留得青山在| By 俞若玫

走入空間感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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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政府要搞胡士托來振興旅遊業,禁不住大笑,胡士托是反戰、反政府、求平等、主張自由性愛(不一定要組織家庭的,上帝你知道的) ,官辦胡士托還是胡士托嗎?真有人天真地以為旅遊就是把文化符號借用、包裝、物化、傾銷、禮成呢?

當 然,今天的旅遊不過是極速環遊世界,吃罷買罷,拿不走的,盡收相機內,「遊客的目光」忙得沒力細想跟地方的關係。因此,一月中,跟著由朱海迪帶隊的大埔墟 精華遊,感覺新鮮,行程免費,更聽到被淹沒了的歷史故事,看到日復日由生活構成的奇特空間。向來愛知識考古的朱海迪,做足資料搜集及街坊訪問,結合歷史數 據、社會脈絡,人情經歷、說足三小時,我們一行三十人常以「嘩嘩嘩」來回應。

原來大埔以前叫「大步」,曾是一片大林木,泰國的大象會步行來大埔(嘩嘩),而野獸兇猛,為害行旅,居民都希望大步走過。當然,今天車來車往,屋村林立的大埔連螞蟻也不易看到,但只要走入空間,感受強烈,自然會問:為何、如何及誰決定改變等問題。

早 期大埔的空間打造,都是港英政府的權力體現,如元洲仔是歷任理民府官員住宅,為了方便高官享受海風美景,特設了大埔滘火車站。而教科書極少提及、香港史上 最激烈的抗英血戰「六日戰爭」,也發生在林村、上村一帶。此外,我們也走到抗日期間,東江縱隊鄧華深入虎穴,事先張揚擊斃漢奸的現場。也走到春暉園一帶, 親身觀察學校如何成為政治角力場、聽到六鄉新村及四里的生活故事等等,不能盡錄了。對本土身份的思考大概不是熱潮,可以是一輩子的事。除了看書,思辨概念 外,讓更多人走到現場,領受香港血肉生活,扣連分崩離析的社會脈絡,相信是朱海迪成團的理由。

am730 | 2009-02-12
M31| 小歇| 730視角| By 俞若玫

時空創建 欲望挪移

想跟妳/你說兩個有關公共生活的故事。

三月某周日,初春,濕氣漸退,午後微陽,誰都神清氣爽,擠在銅鑼灣時代廣場的人頭如浪,黑壓壓的滾來捲去,少聚多散。忽然傳來隆隆鼓樂,打破了消費空間平常急遽的城市節奏。一班素顏音樂人,即興擊鼓,沒有名牌贊助,明星到場,連推銷企圖也欠奉,只有笑臉和木製器樂。好奇的人開始放慢腳步。停下。留下來。一起拍掌。小孩紛紛檢起地上免費任玩的大鼓小鼓,咚咚地打,盡情發揮。路經的嬸嬸聞歌起舞。歡快的時空,以鼓樂,隨機、率性地由陌生人,不分年齡性別,合力在時代大鐘下參與建造和共享。一場短暫而真實的共鳴。

公共空間本就是一個日常生活的大舞台,社會關係建立的場域,本質是促進交流、引發共享,但是,為何我們一直放棄提問:到底我們想有怎樣的公共生活﹖

最近,有關公共空間的討論,沸沸揚揚,媒體慣常地以事件式報導,聚焦在發展商霸佔公共空間;藝術家以好玩行動,一邊豐富空間使用的多樣性,一邊突顯管理及監控的荒謬,不論在時代廣場禪行、慢讀、野餐、徵女友、凍結時代、齊跳大繩等等,本身已是「表達」的政治。有人很快露出階級矛盾的尾巴,生怕時代廣場「變旺角」,外傭進佔;也有人指出單單拉闊使用的自由,不足以深化公共性的精要:意見的交換,理性的應用等等。

是的,誰有權管理公共空間的討論固然重要,概念的深化也很逼切,但思辯不是知識份子的專利。作為公共空間的使用者(強調:不是消費者)的你我,是否也是時候,從自身的經驗出發,細想最基本的問題即使從地產商奪回公共空間的使用權,我們怎麼使用﹖會否參與﹖還是旁觀﹖什麼是理想的公共生活﹖仍是哪個冰冷的、充滿規範的、傾斜追求有效的時間管理及資源量化組織的所謂現代化都市生活﹖或是處處假樹假石、沒有天空和驚喜、不容流浪漢、小販和外傭﹖繼續單一標準化,拒絕冒險而且患上潔癖的樣板空間﹖

當然,公共生活跟日常實踐、生活形態密不可分,當大家營營役役,為樓死為樓亡,居所流動,聚散無定,哪有餘力閒心,建立綿密的鄰里關係;工作已繁重得連腰板也不直,哪來心力去幽默,哪來耐性談包容。在狹小的升降機相遇,眼睛也不知放在哪,更不要說,閒下來,坐在公共地方,說個笑話,家常便飯。我們會否繼續依戀商場﹖黑盒一樣的封閉空間給我們最即時的歡愉,最「平等」的身份:消費者﹖你我不必認識,卻可以用「品味」連繫,以獨來獨往的方式,一起朝拜某個消費符碼。你/妳會參與公共空間的使用,還是享受被動的消費﹖

容我分享第二個故事。

四月某個周日,天不藍,卻有風,間有陽光。下午兩時,我和一位設計師朋友來到時代廣場擺檔:免費替人寫信、畫卡,附上郵票,即日寄出。我只會寫,朋友畫。我們用紙盒做枱,蓋上格仔布,放下幾張摺椅,就一臉認真地等路過的人坐下。旁邊還有其他朋友野餐、放「假狗」、徵女友,斷估唔拉的頒獎典禮等等。

第一對上前的人是護衛員。他們成雙而來,有禮貌地通知我們離開,我們禮貌地聽,繼續開檔。他們做好份工。我們明白。

首個客人應該是天星碼頭的鴻姐,她剛病好,還拿著拐杖,也來了。我為她寫了封給九倉的信,她說:「什麼是共公空間,九倉太賤格,官商勾結太過份 ﹗」設計朋友把她的金句:「有朋友的地方就有空間」畫成卡,上有鴻姐可愛肖像,再寄給她。希望她已經收到。記得這一天。

慢慢,人愈來愈多。不認識的。有潮男孩寫給教書的朋友,勸他不要太緊張,生活要放輕鬆。有好男孩寫給退休的爸爸,叫他不用擔心,因為他和另外兄弟會養他,也勸爸爸一世工作勞累,退休正是給自己時間,發掘自己的興趣及可能。也有甜美情人雙雙來,各自寫一封,男的要跟女的說對不起,女的沒有特別說話想說,只把自己的肖像寄給男孩。也有好哥哥,苦口婆心叫弟弟不要回到家就發脾氣。另有美麗姐姐笑著叫我寫,叫我催促遠方的妹妹快回來,因為老爸病了。

朋友的畫卡服務更受歡迎。大家開開心心地說一個故事。我們聽。在滿布欲望符號的銅鑼灣地段,大家暫停消費,停下來,坐一回,說說,笑笑,感覺多好多美。多謝跟我說故事的朋友,偶爾相遇,卻慷慨地把私人的、貼心的情感經驗在公共空間裡分享。讓我樂觀地相信公私領域不一定黑白分家,當中除了交換價值、商業利益以外,還有另類的各種可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除了利益權限、階級外,也可以流動輕省,自然和暖,容納開放。相遇是短暫、交流是直接,說和聽,也許淺,卻很真。

法國空間理論大師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在《Writings on Cities》一書提及「城市權」(The Right to the City),也就是創建及更生城市生活的權力,而建築師、規劃師、經濟師等專家,都沒有足夠力量創建,唯有使用者才實實在在的,建立社會關係及實踐,透過對時間、空間及慾望的挪移,產生變革。而德國政治思想家阿倫特(Hannah Arendt)非常關心的公共世界的恢復(the recovery of the public world),正給我們很好的提醒:唯有公共領域的存在,才有非主權式的自由,也不單只有一種政治:人統治人。 (刊於2008年4月19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