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是古巴革命成功五十年,標記了這個加勒比海小島傲然抵抗美國禁運足足半個世紀。
且 放下浪漫的想像,它仍然一黨專政,生活貧困,糧食短缺,壓制言論,限制出國,年輕人開始疑惑規條式社會主義路線,不安於層層官僚枷鎖。但是,它同時堅守人 道精神,色彩華艷,滿街笑聲,人人有書讀,農業技術了得,平均人壽七十有七,還有餘力向拉美各國輸出革命熱情和醫生,向全世界送上動人的音樂、舞蹈和各種 藝術。太多不解了。幾年前,兩位朋友:芳子和美玲出於好奇,更多出於對主流生活、價值觀的反思,及另類發展模式的嚮往,開始踏足古巴,最近把長期的觀察寫 成新書《敲打天堂的門.古巴》。
美 玲和芳子都是聰慧、獨立、美麗的女子,有知識培植出來的自覺,有來自包容的溫柔。有趣是,三言兩語間,她們就談起死。芳子說,一直以為自己四十歲就死,而 美玲更說三十五。猜想,能直視死亡,得要對生掌管而執著,重視每個體驗,珍惜每天的內容,人才會好奇,才有動力去挑戰和實踐,難怪她們能拋下少講意識形 態、只談經濟價值的香港,獨立思考、尋找資本主義全球化下的另類生活可能。
訪問時,古巴媽媽羅莎也有來,她動作靈巧,頭帶假髮,鬼馬活潑,怎也不像八十歲的老人家。雖然言語不通,她很快就跟攝影師說要把他當男朋友了,間會說起有味笑話來。面前的食物明明很難吃,她仍說: 「這是最好的一餐」,盡顯古巴人的樂天知足的性格。
樂天知足重平等公義
芳 子一再說,古巴生活很困難,平均月入約十五美元,政府補給的食物只夠三分一的基本需要,不足的要自己想法子,汽水、米、肉、上網、電話都是奢侈品,而且, 做什麼都要排隊。「古巴人卻從匱乏中練就驚人的創意、想像力、耐性和黑色幽默。」她說。在新書裏,我們看到更多具體的例子,如不能合法買屋卻私下換屋、農 夫用可樂膠樽及醫療用時間掣組合為自動澆水系統、婦女以舊馬達配塑膠桶做燙髮器、兩條葉脈便是筷子、畫家用最簡單的工具創作、各種簡陋的地攤等等。「古巴 人,很驕傲,如你不能解決問題,放棄嘗試,他們會看不起你,話你太沒有想像力!」她續說。
古巴人的驕傲不但露在臉上,也寫在牆上。政治標語無處不在—— 「我們活着,活得好好的」、「沒有孩童流落街頭」、「以勇氣、智慧來努力,就是現實主義」等等,給近在咫尺的頭號敵人美國帝制霸權看,給其他拉美同盟看,也給自己看。
當 然,古巴的免費醫療(佔全國開支13%)及完善教育(佔全國開支30%),超過九成的識字率,一個學生都照開班,犯罪率低,成功發展城市農耕,扭轉對入口 的倚賴等等,都足令他們引以為傲。可記得去年上映的美國電影《Sicko》?導演米高摩亞把幾位參與911 拯救工作而病倒的朋友,帶到古巴求診,當女病人發現一向服用的藥,售價不是美金120 元而只是5 仙時,她受不了,幾秒鐘的境頭,她驚愕、憤怒、悲痛,終於吐出:it is insulting! 她那自由之國沒有給她最大的保障,眼前的「邪惡」古巴卻有她得不到的福利!是的,醫療在古巴是人權。
古巴仍能以平等、公義、 團結、尊嚴、集體分享等普世的人道價值來維持社會主義,除了歸功於無處不再的意識形態工具外,也因德育。美玲說: 「古巴的教育不單在課堂,也在社區建立知識、科學及德育系統,學生要到山區工作,教師要動手維修校舍,實踐集體目標。醫生要上德育課,判症要以病人福利為 依歸,而不是診金。」
不過,也不能簡便地投以浪漫目光,美玲瞪起圓眼,說話開始急速起來:「年輕人開始質疑,雖然敵人就在旁邊,天天面對看不見的經濟戰 爭,抗衡霸權,防止滲透,但是不是只是政府合理化打壓言論自由,限制出入自由的借口?年輕人,愛恨古巴,質疑保留個體的生活自由是否就等於自私,對集團利 益的叛逆?年輕學者開始問:為何每晚都要留守在學校當看守員,而學校明明已有保安員工,這不過是一種儀式上的效忠,規條式的道德表揚。」想起她在書中,引 了哲古華拉這句: 「你先是一個人,才可以成為一個革命者。」

腐敗生活的避難所
芳子也說: 「道德是否內化為每位古巴人的核心價值,我不肯定,古巴一樣有壞人,參與勞動也是受制於制度,必須順從,而且在物質非常匱乏的現實前,互相幫忙是一種生活 策略,今天我幫了你,或許,我明天就需要你的幫忙,緊密的社區組織及關係很重要。」
美玲和芳子都是中產知識分子,對這個優越身分她們非常自覺,處處顯出不 要本質化古巴的謹慎,沒有擺出很了解古巴的姿態,芳子在書內說: 「古巴是我們原罪的避難所,是我們資本主義腐敗生活的希望。」難怪,她們以敲打天堂的門為書名,猜想天堂只是個譬喻,理想的象徵,古巴人堅定往前,一份質 樸的信守,一種對「好好」活下去的自我期許,我們呢?什麼是「好」?
當然,去掉對古巴的刻板印象也顯出兩位對文化身分的理解。「我是地球 人。」美玲斬釘截鐵說, 「關心環境資源被剝奪,致力推動永續農耕。」她懂西班牙語,在古巴生活已超過四年,自覺是外來者,但「距離舒服,古巴人對不同文化都很包容,這點我很欣 賞,從他們多元的宗教,如古巴神祇Chango,混合了中國關公及天主教的聖芭芭拉,雌雄莫辨,既勇猛又浪漫。事實上,古巴元年,即西班牙入侵時,土著已 被殺清光,及後大量輸入非洲黑奴及中國苦力。曾幾何時,華人是第三大人口,今天卻只餘幾百人,大部分已失去姓氏,跟祖籍失去關係,無迹可尋了。」
「所謂國 際化及本土化,是個說不清的過程,香港人的生活是另一種極端,但最近回來,高興見到民間多了聲音、多了自發性的討論。今次回來,跟黑皮膚的羅莎走在街上, 盡見歡迎的笑臉,沒有拉緊小孩的家長,香港真的改變了。」一頭鬆髮的芳子,拉拉她的曲髮說:「在古巴,我看到新問題,如遊客帶來的影響,看得見的貧富懸 殊,官僚問題,古巴人的心願是旅遊等等,但我也看到社會價值即是生命價值。根本沒有一個社會主義藍圖,可方便跟隨,要我們自己不斷改良,沒有終極答案。」 回過頭來,如何看香港人這個身分? 「我自覺是香港人,因為成長於此,不需學另一種語言可以產生維繫,但不在乎大歷史,普選、政治改革未必是重要,具體的社區生活、血肉的感覺才最重要,所以 利東街、嘉咸街街市、菜園村的清拆都很重要。各人需要參與、掌握社區,要有網絡,才有關係的建立,形成一個安全網,叫人生活快樂、平安、有安全感。」
是 的,真不會有照單挪用的便宜,古巴在特定的脈絡下,從物質匱乏中,以創意面對每天的生活政治,以幽默疏解抑壓,以藝術表達信念,精神沛然,天堂可能很遠, 但羅莎的笑容很真。可惜,訪問做得不詳盡,有很多面向未有觸及,如藝術文化方面,古巴音樂會才一元一場,電影三毫港幣可看,真正的創意共享,還有各種激盪 人心、黑色自嘲的古巴文學、舞蹈、繪畫、城市農耕的故事等等。新書有更詳細的分析,尖沙嘴商務有售。
明報 2009-05-03
P12 | 閱讀古巴 | By 俞若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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