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談兩個佬
(原題為:參與式藝術,基層不再沉默)
我們經常語塞。媒體把時空壓縮,看到、聽到,但未必理解。如地震風災,叫我們跪下,但除了集體捐款,國旗飄揚,個人無力無語。太多分崩離析的故事,沒有脈絡,疏遠離身,加快我們成為沉默的旁觀者,或者唱好唱和的觀眾。資本主義全球化,我們繼續低頭在「原子化」的定格時間表內奔跑。個人跟世界是怎樣的關係﹖有時間想嗎﹖天天勞累,被不能名狀的恐懼、不安侵蝕,身不由己,難言。藝術作為表達方法,只屬有閒精英所有﹖藝術還可以激發潛沉感情,化為行動,並帶來改變嗎﹖用影像藝術修行的「影行者」成員李維怡,除了借創作過程內視靜觀外,也爭奪美學的話語權:「把藝術還給人民」,開發基層創作的條件,豐富藝術過程中直接「參與」及「對話」的含意,強化基層主體意識,活化社區連繫,這本身就是一場民主運動。
第一次遇見維怡,應該是03年夏天,在灣仔某唐樓單位內,她(當時為另一團體成員)正跟重建街坊開會,與叔叔嬸嬸一起商討用錄像記錄日常生活。街坊笑笑玩玩,又吃又拍,你做導演我做演員,盡顯社區鄰舍溫熱之情。當然,也有執拗的時候。在以後利東街重建運動中,自主錄像在街坊間起了一定的連結及充權作用。
維怡,說話俐落,清秀硬淨,思路清晰,至今沒變。後來在小型音樂會聽她曲詞包辦,自彈自唱,一把清音,吉他輕伴,全場屏息,力量澎湃。她文字也很好,曾在2000年拿過聯合文學新人小說獎。但現在她卻選了錄像為表達的媒體,為何﹖
「我也曾以為自己會從事文字工作,但其實媒體本身不是最重要,因為創作,就是每個人自我創造的一種活動,重點是反思自己與世界的關係。以前有工人文學,現在大家不愛文字,愛影像,沒有問題,大家都會愛故事,我可用影像說故事,而故事不只簡單地呈現人和事,也要帶出當中自主和反抗壓迫的可能性。」「用媒體來行動,大概始於2002年,當時看到不論街坊、社工或甚至搞社會運動的朋友都欠缺一個自我表達和互相疏理對方想法的空間,大家都難免是消費社會的一個個體,離『自由』這個詞語,我們都還有一大段路。」
草根藝術話語權
說到「自由人」,豈能在三幾小時內訪問清楚,但可見的是—我們都不能掌管自己的時間、空間、生活方式,有時不能拒絕,有時沒有選擇。「都說啦,真要有遠見的文化政策的話,就要制定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呀。」她笑著說。是的,一天工作十二、三小時的工友,還有時間、餘心創作嗎﹖
「基層朋友不是沒有想法,只是往往因社會結構的因素而成為被動」。這種被動,當然有其物質及制度上的原因,但不代表基層沒有美感,沒有藝術表達權。最近,她和另一些朋友用了約六個月時間,找了兩位本地貨櫃司機,一起上路。公路電影是一種電影類型,不是春青反叛,或是追車大槍戰,就很帶哲理,「但香港也有自己本土基層特有的公路電影,我們嘗試以長期相處方法,進入貨櫃車司機生活狀態,力求不單是拍攝他們,而是司機自己說故事,參與創作。」維怡說。
從作品《兩個佬的公路電影》 (將於本周及下周六、日,下午四時在百老匯電影中心的kubrick 免費播放)看到,其實司機大部份時間都在等,不是等落貨,就是等車位,即使人坐著,都在工作狀態裡,非常辛苦,哪有餘力閒心,坐在電腦前攪剪接﹖「司機有時間,都寧願陪家人啦,要讓司機覺得創作跟他的生活有關是困難的」但維怡沒有放棄,載備電腦及DV機,「跟他一起出公路,上貨櫃場,坐在旁邊跟他談話、討論。」當談及配樂時,司機說了一首她也不懂的,七十年代的搖滾歌,由Heart 主唱的《Dog and Butterfly》,怎能說司機叔叔沒有藝術生活和品味﹖
此外,他們談及很多有關基層生活的狀況及看法,「想不到,司機跟我說的竟跟利東街街坊說的一樣,都談及失去了的鄰里關係,人與人之間不再信任,半夜回家,從前附近多個人,你會覺得幾好,現在多個人,你和他,不知誰怕誰。」她不無興奮地說:「他的話讓我很意外,想不到在另一脈絡下,引證了利東街街坊爭取的,其實是很多人想要的東西。」
打破工具神話
現時「影行者」約有五位核心成員,他們各有分工,有導師開放藝術創作中「作者」這個寶號,邀請更多基層朋友直接參與及對話,建立權力平等的集體創作模式;另有導師建立3A錄像技術研究室,所謂 3A就是:Affordable技術成本平民化、Accessible技術知識普及化、Applicable技術廣泛應用化,讓器材變得簡單,所有人都會使用,打破工具要貴要高科技才是好的神話。
如他們跟年過七十、一生在深水埗舊區經營木頭車的老夫婦合作,互動地設計一個簡單的DOLLY,用實戰成果來說明便宜、土砲的方法結合民間小智慧更適合草根創作,也是對老夫婦的本土手藝的一種承認及肯定。
另外,有導師負責到學校主持工作坊,希望「學生在忙於學琴學心算做義工考第一,被訓練為技能儲存器之餘,也有空間表達自我,學習與人溝通,思考自己跟社會的關係。」
社區作為解決方法
除了打開參與及對話渠道,放下「作者」的獨大專橫,影行者總以街坊為本,以利東街及深水埗重建運動來看,他們的錄像創作是運動的一部份,多少成為街坊參與公共事務的後盾,鼓勵自主發聲,探索權力及資源不公的因由,從制度上、技術上集體研究反抗的空間及可能,一句話,與街坊一起學習積極公民參與的權利,同時,也向街坊學習自己不了解的事物。
問維怡社區是不是一個解決方法時,她斬釘截鐵地說:「是,但這個社區要細,細到跟人有關係才是社區,你說我讀過的學校是社區,我明白,我住的地方,我也明白,但整個香港,太大了,難以討論問題,商討決策…其實大家對社區網絡這個詞可能有些誤會,社區網絡平日可能只是互相幫忙一些小事,借下鹽,睇住個仔一陣等等,但有事時,會出來,會在場。你知道自己出事不會無人理…其實,一群人是否社區好快知,唔鍾意就即走果種一定唔係啦。」
影行者其他計劃如與其他團體合作為扎鐵工友出版詩集和影碟,這幾年以零經費攪社會運動電影節等,都是貫徹始終地尋找可以屬於基層的美學,而舊區更新電台,以短打方式為深水埗重建街坊拍幾分鐘短片,可以提供主流媒體以外的舊區故事。另,很叫人期待的是,他們將以一導師一學員的陪伴拍攝方式,找尋街坊與朋友,一起拍出發生在舊區、皇后碼頭等我們已失去的地方的愛情故事片。這可會是對公共空間的懷想,還是質問﹖
不過,也希望再聽到維怡高歌,如果你聽過她唱《自由的滋味》,你會明白。「人只有二十四小時,有些東西,妳只可以退下。」她淡淡地說。
李維怡:北京出生,香港長大,早生社會意識,少時愛看小說,一早看透中國文學史,就是一部政治史;看宮崎駿動畫、卡通《星仔走天涯》也看出階級問題。她有放下自己,成全街坊的自我要求;有長期跟街坊磨合、溝通的耐心;有面對不公不義的憤怒(曾是反世貿絕食者之一),更努力衝破由上而下的規範。有關她所屬的藝團〔影行者〕,可參看網誌:http://vartivist.wordpress.com/
俞若玫:不是李維怡粉絲,不想神化任何人,只希望更多人理解藝術跟政治原本就是形影不離,藝術門票不應只握在少數精英手上。 (刊於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明報)
1 comment June 18, 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