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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少人 多多事 –回應「活化廳」開幕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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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三日下午,上海街404號,塵土翻飛,寫有「活化廳」三個醒目大字的花牌,半空而立,大有重現舊時商鋪開張之架勢,玩味十足。新店商標是一張大沙發,內有免費wifi 及康樂設備,實在耐人尋味。因為高度自治,我沒有逐一問過其他十位成員,而這個「活化廳」,對我而言是一個以空間打空間的平台,在建制下(藝發局資助的藝術空間)提問建制,也借此來開闢、實驗更富想像力、更有對話可能的藝術空間。藝術除了被()認為可以活化社區經濟外,可有別途? 社區藝術經常被垢病為空降,可有小徑? 而社區價值除了用地價、租價衡量,可有什麼一談的? 

「活化廳」頭炮是個奇怪的展覽,名為「多多獎,小小賞」,策展人為程展緯及李俊峰。二人先從被殺的小學取得大量殘餘的獎項,以此循環再用,作為委約的青年藝術家及藝術學生的原材料,並要求他們閒游上海街大店小鋪,發掘當中有趣價值,並以改良過的獎牌表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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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把藝術帶到社區的高恣態或虛妄,年輕人的確「空降」,未必認識上海街,但過程有趣而雙向,提名和得獎,生產對話,主體是動輒經營了三、四十年的老鋪,而不是藝術家。藝術家必先進入社區,要有看法,有感覺,才可以把表揚的價值物質化,並經過美學的處理,更富象徵意義,或更具象地呈現他們的對上海街的發現及欣賞。這教我想起丹麥的藝術家Lars Bang Larsen 99年提出的「社會美感」(Social Aesthetics)的概念,就是藝術家構造的空間,社會性及美感雙線行車,缺一不可。 

收筆前,大概已送出三十多個獎項,以後每個周日都有導賞團,獎項相信陸續有來。而我作為觀察者,粗疏地把獎項連結社會脈絡,有以下發現:

 重視手藝 欣賞專注

 今天上海街一帶,仍有小型工場,好幾位年輕人表揚老鋪的原因,都用上這些字眼: 「展示和守候」(馮畫師)、「寧靜的感覺,商品安靜含蓄地閃爍」(安昌汽燈)、「伯伯開檔六十年,有氣有力,敬業樂業」(516 五金車仔檔)、「陸生可以隨時退休,卻仍然工作」(炳記銅器),「胡生發明了一個工具,為自己制作招牌」(金興招牌) ,「問老闆什麼都識,貨品齊全,而且工作之餘,好開心」(新利豐膠轆) ,甚或因為古玩老闆,寫字畫畫了得外,更會投稿論政,很有人文風骨,深表贊賞(中西古玩) 。有趣是,被表揚的正正是傳統「手藝師傅」的工作倫理,借用Richard Sennett Craftsman 的解釋,就是有慾望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最好的人。這種對工作的專注默守、不斷改進、以此為榮並建立自我身份,以一件是一件點滴累積的實體勞動,能再次被年輕人欣賞,只是好。在新經濟主導的當下,不是金融就是地產,活化社區,可會包括活化對工作的熱誠,對工作的掌握? 相信能掌握自己生活的人,才會拒絕翻滾,寧靜而居。

 發現地方 空間爭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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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雖然空降,卻感敏,很喜歡勞麗麗那個作品,最活現上海街空間特色及爭霸,她表揚的是「油尖旺貼 poster 黨」,原因是: 「最 update的「色聲藝」資訊,平面廣告以打遊擊、一瞬即逝姿態寄生彌敦道,成為油麻地多元化宣傳區」,她不是空談,而是真的跟「兄弟」聊過,知道行情,也寫了封表揚信。此外,有伯伯在449451之間一條罅開檔,也成為表揚的對象。這都顯現了上海街的靈活,使用者如何策略地回應寸寸金的空間。

社區關係 開心要緊 

很多提名者都因為美麗的笑容,可親的招待,歡快的氣氛而被表揚,舊區的人情味,似乎不是神話,而「今時今日的服務態度」大可摺起,只要妳肯花時間,跟各位大姐大哥熟稔一些,隨便在店內站一站,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如永隆繡莊、遂興茶餐廳、超英香燭、新利五金)。上周日遇上蛇王寶老闆,興頭來了,他就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即席示範氣功。而廣東道蔬菜水果檔佳姐,正是單身無飯氣的麻甩仔的飲食救星。當然,不少上海街老鋪都已活了幾十年,幾代同堂的故事,不但有情有味,也側面看到香港各行各業的變異及變化因由,上海街的興衰也是香港未完的故事。

這個擬似美感不足,創作人空降的比賽,有趣的不在獎項本身,而是遊戲的設計,可以讓創作人走入社區,開創獨特的雙向空間,讓自己成為空間裡有趣的一部份。

刊於星期日明報 2009年11月8日

回應文章: 除了監控,我們理解年輕人嗎?

最近被人在信報指名責罵,是有關援交的討論,對方以法律為名,去打壓年輕人的性權,也顯出典型成年人對青年的描黑和害怕,法理後在保護什麼? 在維護什麼? 對方對我的訪問方法也很有微言,其實那有絕對客觀的報導? 但基本的謹慎、思考的獨立、跟受訪者保持距離,我一向很把持,想不到,被人指罵。不要緊。對我毫無打擊。我自有素質的要求。

不過,以下回應文章只出在信報的讀者來函(!),不知讀者幾何,唉。文章也被刪了有關美國情況,並掉了一個句號。再唉。

此外,文章刻意把焦點移往成年對青年的描黑,而少談青年性權,因為另有朋友已寫了精彩文章,但未知出版日期,會繼續關心。自己筆力及見識有限,希望朋友可以繼續就描黑青年引起更廣泛、更具體的討論。援交、吸毒、失業、網癮,一波又一波是war on youth嗎?

相關文章:

不是羔羊,是鏡子—-跟兩位男性工作者談援交
俞若玫 2009年8月9日 明報
援交有理?
楊我 2009年 8月17日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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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監控,我們理解年輕人嗎?

謝謝新聞工作者楊我在八月十七日《信報》發表了長文「援交有理」,回應了自己在八月五日《明報》星期日副刊登的「不是羔羊,是鏡子—與兩名男性工作者談援交」的文章。相信大家都關愛青年,關心社會事務,也樂於做資料搜集,以脈絡化的手法,借力媒體空間去討論援交。

只是,大家進路不同,楊我以「合法即合理」的思維出發;我從問題意識開始:什麼是援交?我們對援交的主體,即年輕人,有沒有具體的理解?有趣是,相互交鋒的地方卻變成──楊我指控我為鼓吹援交,晦淫晦盜,此番誤讀,未免上綱上線,如果帶出討論的不同面向,嘗試呈現另類的聲音,便被打落為鼓吹,難怪新聞媒體自我審查愈見厲害,甚至是是但但。

自己不是法理專家,無能也無謂扮專家,但粗略地做了點調查,發現各國最低合法性交年齡有很大差異,如中國十四歲、菲律賓十二歲、台灣十六歲、日本十三歲,同時,各有灰色地帶,都在不同的情況下有彈性改動的可能。

學術界對此年齡線一直有爭論,如2005年出版專書The Age of Consent: Young People, Sexuality and Citizenship的英國學者 Matthew Waites曾向政府建議把英國的合法性交年齡由十六歲下調到十四歲。他指出英國公民十歲便需要負上公民刑責,但為何十三至十六歲的青年卻斷定為不懂善惡,不能掌握自己的身體?他曾進行全球及本國的大型調查,發現英國年輕人相當早熟,十六歲前有性行為很是普遍,但法例具污名效應,令青年不敢、不願、拒絕跟家人、學校討論性事,有困難也不肯尋求協助,雙方隔閡很大,所以學者主張與時並進,把最低年齡降為十四歲,同時加強年輕人對過早懷孕、性病及安全性愛的認識。

當然,外國例子不可輕易挪用,我不鼓吹更改香港法例,不過細想,如果法例的理據是「因為心智未成熟的人,容易做出錯誤決定」的話,我們是否只做了監控青年的工作,而沒有理解今天年輕人的生活狀況?身體條件?成年人可不可以用舊的一套照單放在他們身上?更重要的是,有沒有讓青年充權(包括性權)的機會?讓他們有空間去明白自己的身體,成為知所為知所不為的主體及市民?

回頭聚焦有關援交的討論。楊我認為我「把援交等同於涉及物質的感情關係,這是忽略了援交的特質」但其實跟楊我自己定義的「收費拍拖」分別不大,而且,很多成年人的拍拖行為,甚至婚姻都有收費成分。說到底,「援交有未成年的特質」才是楊我想說的。

事實上,我寫「不是羔羊」,就是想對應主流新聞對援交及未成年特質的形容及想像,其實,成年人固然在不同程度上有這些特質,進行援交的青年人真箇如此?他們生活狀況如何?為何援交?

於是,帶着此等問題去訪問兩位男性同志工作者。基於對他們私隱的尊重,未能細緻地描述他們,但自己寫作經年,下筆不會粗疏得不帶距離地全盤接受被訪者的言行,也備有不能以偏蓋全的自覺、孤證不立的謹慎,所以末段是關鍵的:「哥仔的確各有面容,處境各異,但,要指出的是,他們面對的壓迫及權力機制是一樣的:被偽善的成人建構為沒有能力自主,無主體身份,面目模糊、盲目祟拜物質以身體換來傷害的受害人。」此番反省,應該跟鼓吹、認同援交沾不上邊罷,只希望成年人打出裁決手勢前,多點反身自問,援交又為何有客人?社會對性是壓抑還是害怕?年輕人為何苦無上流機會?另類生活有沒有可能?誰在鼓吹物質生活?誰在擁抱經濟是唯一的生活價值?成年人跟年輕人為何愈來愈敵對*。* (句號也掉了)

想起文化研究學者 Lawrence Grossberg在2005年出版的《Caught in the Crossfire: Kids, Politics, and America’s Future》,內有大量數據及資料說明幾十年來,美國如何跟年青人開戰 (war on kids),家長、學校、政客及媒體合力把孩子形容為可怕可惡、懦弱自閉、濫交濫殺、終日打機等等,(這段被刪了),表示成人只懂三招對待:紀律、懲罰及控制,年輕人愈離愈遠。他主張美國重建青年跟社會的關係,重構一個更富希望及想像的社會,建立有對話可能的經濟、文化及政治系統。

這會不會是香港的寫照?不肯定,但可見的是,最近除了援交外,吸毒、失業等等事件都跟年輕人有關,成年人除了以保護之名、進行監控、打出法理外,能不能理解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未來?或,有沒有未來?

我實無能力寫一本《一○一個援交的好處》,卻希望可以出一本《一○一個偽善的壞處》。

信報財經新聞
P09 | 評論.讀者 | 讀者之聲 | By 俞若玫 2009-08-22

指名責罵的文章:援交有理?

援交有理?

拜讀了八月五日《明報》星期日副刊俞若玫小姐鴻文:《不是羔羊,是鏡子—與兩名男性工作者談援交》,心裏面即時泛起一個念頭,假如要製作《一○一個援交的好處》之類的書,未必要由性工作者關注團體「紫藤」出版,但可以請俞小姐執筆。

是否「不正當」

「援交」是繼「?模」以外,這個暑假聽得最多的潮語之一。其實援交早已不是新鮮事,那是九十年代在日本興起的用語,意指收費拍拖的行為,當中或包括性事,被定性為社會的黑暗面。電影《涉谷二十四小時》於一九九七年在日本上映時,援交變成當地的熱門話題,就如現在的香港一樣,傳媒、社會學家、心理學家、輔導團體都圍着這話題團團轉,想要怎樣解決它。

但是,新詞最經不起時間考驗,援交沒有消失,卻已落入尋常百姓家,大家都不再大驚小怪了,除學生妹在幹,辦公室女郎、主婦、少男壯漢都投入此道賺錢。縱使如此,也絕不代表援交已得到社會認同,更不可能變成「正當職業」。

所謂不正當,可從規管、法律和道德層面去理解。首先,援交不受任何規管,從過往案例可知,部分參與者受到黑社會操控,更多是自行安排與客人見面,無論有否進行性行為,都有一定風險。援交男女大概可列為「自僱人士」,卻絕不會供強積金或有任何勞工保障,較夜總會的性工作者更無保障。而經營「一樓一鳳」的性工作者尚且有紫藤等組織為她們籌謀,或者向警方或政府部門爭取權益,但援交沒有組織可言,危險性肯定更大。

另一方面,先撇除成年人之間的性交易不談,亦不質疑個人對身體的自主權,但是,從事援交者不少是未成年少年男女,在法律上,他們既違反勞工法,在性交易中亦嚴重違法。

法例有責任保障未成年人士,重點不在於捍衛模糊的道德,更不代表「成年後才可以胡來」,而是因為心智未成熟的人,容易做出錯誤決定,刑法遂成為其中一張安全網。在醫學上來說,過早進行性行為的確有害無益,若懷孕或染上性病,成年人亦難應付,而那些未來社會棟樑更可能身心盡毁。目前法例對未成年少女保障較大,若與未滿十三歲女童進行性事,不論嫖客是否知情,最高刑罰是終身監禁。

兒童色情法及保護婦孺條例包含的道德成分,是要保障兒童免於受侵犯,各國對成年的年齡定義稍有不同,例如日本是十六歲,而香港則是十八歲。但國際間對兒童性罪犯均作出最嚴厲懲罰,這不是歧視性工作者,也與道德偽善無關,只要思想清楚的人士,都不會混為一談。投身援交者的確有未成年的特質,所以傳媒或社會人士對此作出的負面形容、質問和抨擊,是有理可循的,若能令人反思性的本質,則是另一層次的大好事。

當事人直言

然而,俞小姐的文章,仿如在大力推廣援交行為,最令人震驚的,意是對未成年少男接客予以肯定。首先,她在引言上率先提出「到底,怎樣才叫援交?」,回答是一連串的反問,「為了獲得金錢而答應與人約會,而不一定有性行為?」、「一心嫁個有錢人的女子算不算?一夜情後要求對方付房租呢?」……直把援交等同於涉及物質的感情關係,這是忽略了援交的特質。

然後,俞小姐訪問了兩位援交男,其中一位現年二十歲,兩年前開始加入;另一位是十六歲的中四生,十三歲開始活躍。文中對兩人的外型及談吐都大表讚賞,前者說:「對自我要求非常嚴格……讓客人舒服、懂得溝通、維持關係、服務熱誠等等……以身體工作,改善生活,自我培訓,展露才華,沒有不妥。」他還質疑社會人士偽善:「難道我做援交,就要受批評嗎?……我幾經辛苦才找到一份可以投身的工作,鍾意做,又做得好,卻為何要成為『話柄』?」後者則捍衛出賣身體賺錢的做法,結論是援交「完全自主」。

兩名援交男的客人是男性,展露的「才華」就是接客,其中一位在十三歲開始活躍,算不算是「少年早成」?但是,請大家留意,根據本港《刑事罪行條例》(第二○○章) 第一四六條則規定,向未滿十六歲兒童作出猥褻行為,無論事主是否同意亦屬犯法,最高刑罰是監禁十年。所以,受訪的那位小同志的客人,大概都要有洗定屁股等坐監的心理準備。

這篇受訪稿的內容有爭議,受訪者卻有權說出個人想法,處理文稿的責任則在作者了。記得紫藤今年初出版《好客之道》,筆錄了十一位嫖客的心聲,他們聲稱「嫖可以增進夫婦感情、嫖妓扶貧是好事」,滿書歪理看得婦女們個個喊打,男士搖頭說「賤男多借口」。但是,當嫖客自白,作者僅作直接筆錄,既沒有妨礙受訪者的「言論自由」,亦沒有介入內容中。只是,作者在書的末段聲明未必同意受訪者的看法,讀者須自行判斷對錯。

不值得驕傲

同類訪問中,作者若不加任何註腳,讀者須自行決定贊成或反對。但作者一旦表態,就要有一定的警覺性,最低限度不能越過法律界限,不能違法地晦淫晦盜。但觀乎文章的首尾內容,俞小姐似乎完全同意受訪者的看法,並指自己過往的錯誤觀念,是「實在要不得」,最終認為援交者是「受害者—受害於被建構為受害羔羊」。這種觀點着實令人震驚,也令人質疑她對援交的認知程度,僅流於「大把好處」的偏頗層次。

筆者亦曾接觸援交男女,在此之前就明白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從未戴起有色眼鏡去看他們,不認為援交者必然有缺憾。我們毋須潔癖地認為社會必須光潔明亮,對於援交男女不是要拉要鎖趕盡殺絕,當社工聽到十歲八歲的女童試過援交時,第一時間不是要報警,而是要了解內情和作出適當引導,但總不能認同吧?所以,無論援交者說得多麼動聽,多麼光明正大或理所當然,都必須讓他們知道,那不是「可以自主」的良好職業,不值得驕傲。

作者為新聞工作者

2009年8月17日
信報財經新聞
P08 | 時事評論 | By 楊我

古巴的快樂啟示 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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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古巴革命成功五十年,標記了這個加勒比海小島傲然抵抗美國禁運足足半個世紀。

且 放下浪漫的想像,它仍然一黨專政,生活貧困,糧食短缺,壓制言論,限制出國,年輕人開始疑惑規條式社會主義路線,不安於層層官僚枷鎖。但是,它同時堅守人 道精神,色彩華艷,滿街笑聲,人人有書讀,農業技術了得,平均人壽七十有七,還有餘力向拉美各國輸出革命熱情和醫生,向全世界送上動人的音樂、舞蹈和各種 藝術。太多不解了。幾年前,兩位朋友:芳子和美玲出於好奇,更多出於對主流生活、價值觀的反思,及另類發展模式的嚮往,開始踏足古巴,最近把長期的觀察寫 成新書《敲打天堂的門.古巴》。

美 玲和芳子都是聰慧、獨立、美麗的女子,有知識培植出來的自覺,有來自包容的溫柔。有趣是,三言兩語間,她們就談起死。芳子說,一直以為自己四十歲就死,而 美玲更說三十五。猜想,能直視死亡,得要對生掌管而執著,重視每個體驗,珍惜每天的內容,人才會好奇,才有動力去挑戰和實踐,難怪她們能拋下少講意識形 態、只談經濟價值的香港,獨立思考、尋找資本主義全球化下的另類生活可能。

img_0423訪問時,古巴媽媽羅莎也有來,她動作靈巧,頭帶假髮,鬼馬活潑,怎也不像八十歲的老人家。雖然言語不通,她很快就跟攝影師說要把他當男朋友了,間會說起有味笑話來。面前的食物明明很難吃,她仍說: 「這是最好的一餐」,盡顯古巴人的樂天知足的性格。

樂天知足重平等公義

芳 子一再說,古巴生活很困難,平均月入約十五美元,政府補給的食物只夠三分一的基本需要,不足的要自己想法子,汽水、米、肉、上網、電話都是奢侈品,而且, 做什麼都要排隊。「古巴人卻從匱乏中練就驚人的創意、想像力、耐性和黑色幽默。」她說。在新書裏,我們看到更多具體的例子,如不能合法買屋卻私下換屋、農 夫用可樂膠樽及醫療用時間掣組合為自動澆水系統、婦女以舊馬達配塑膠桶做燙髮器、兩條葉脈便是筷子、畫家用最簡單的工具創作、各種簡陋的地攤等等。「古巴 人,很驕傲,如你不能解決問題,放棄嘗試,他們會看不起你,話你太沒有想像力!」她續說。

古巴人的驕傲不但露在臉上,也寫在牆上。政治標語無處不在—— 「我們活着,活得好好的」、「沒有孩童流落街頭」、「以勇氣、智慧來努力,就是現實主義」等等,給近在咫尺的頭號敵人美國帝制霸權看,給其他拉美同盟看,也給自己看。

當 然,古巴的免費醫療(佔全國開支13%)及完善教育(佔全國開支30%),超過九成的識字率,一個學生都照開班,犯罪率低,成功發展城市農耕,扭轉對入口 的倚賴等等,都足令他們引以為傲。可記得去年上映的美國電影《Sicko》?導演米高摩亞把幾位參與911 拯救工作而病倒的朋友,帶到古巴求診,當女病人發現一向服用的藥,售價不是美金120 元而只是5 仙時,她受不了,幾秒鐘的境頭,她驚愕、憤怒、悲痛,終於吐出:it is insulting! 她那自由之國沒有給她最大的保障,眼前的「邪惡」古巴卻有她得不到的福利!是的,醫療在古巴是人權。

古巴仍能以平等、公義、 團結、尊嚴、集體分享等普世的人道價值來維持社會主義,除了歸功於無處不再的意識形態工具外,也因德育。美玲說: 「古巴的教育不單在課堂,也在社區建立知識、科學及德育系統,學生要到山區工作,教師要動手維修校舍,實踐集體目標。醫生要上德育課,判症要以病人福利為 依歸,而不是診金。」

不過,也不能簡便地投以浪漫目光,美玲瞪起圓眼,說話開始急速起來:「年輕人開始質疑,雖然敵人就在旁邊,天天面對看不見的經濟戰 爭,抗衡霸權,防止滲透,但是不是只是政府合理化打壓言論自由,限制出入自由的借口?年輕人,愛恨古巴,質疑保留個體的生活自由是否就等於自私,對集團利 益的叛逆?年輕學者開始問:為何每晚都要留守在學校當看守員,而學校明明已有保安員工,這不過是一種儀式上的效忠,規條式的道德表揚。」想起她在書中,引 了哲古華拉這句: 「你先是一個人,才可以成為一個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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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敗生活的避難所

芳子也說: 「道德是否內化為每位古巴人的核心價值,我不肯定,古巴一樣有壞人,參與勞動也是受制於制度,必須順從,而且在物質非常匱乏的現實前,互相幫忙是一種生活 策略,今天我幫了你,或許,我明天就需要你的幫忙,緊密的社區組織及關係很重要。」

美玲和芳子都是中產知識分子,對這個優越身分她們非常自覺,處處顯出不 要本質化古巴的謹慎,沒有擺出很了解古巴的姿態,芳子在書內說: 「古巴是我們原罪的避難所,是我們資本主義腐敗生活的希望。」難怪,她們以敲打天堂的門為書名,猜想天堂只是個譬喻,理想的象徵,古巴人堅定往前,一份質 樸的信守,一種對「好好」活下去的自我期許,我們呢?什麼是「好」?

當然,去掉對古巴的刻板印象也顯出兩位對文化身分的理解。「我是地球 人。」美玲斬釘截鐵說, 「關心環境資源被剝奪,致力推動永續農耕。」她懂西班牙語,在古巴生活已超過四年,自覺是外來者,但「距離舒服,古巴人對不同文化都很包容,這點我很欣 賞,從他們多元的宗教,如古巴神祇Chango,混合了中國關公及天主教的聖芭芭拉,雌雄莫辨,既勇猛又浪漫。事實上,古巴元年,即西班牙入侵時,土著已 被殺清光,及後大量輸入非洲黑奴及中國苦力。曾幾何時,華人是第三大人口,今天卻只餘幾百人,大部分已失去姓氏,跟祖籍失去關係,無迹可尋了。」

「所謂國 際化及本土化,是個說不清的過程,香港人的生活是另一種極端,但最近回來,高興見到民間多了聲音、多了自發性的討論。今次回來,跟黑皮膚的羅莎走在街上, 盡見歡迎的笑臉,沒有拉緊小孩的家長,香港真的改變了。」一頭鬆髮的芳子,拉拉她的曲髮說:「在古巴,我看到新問題,如遊客帶來的影響,看得見的貧富懸 殊,官僚問題,古巴人的心願是旅遊等等,但我也看到社會價值即是生命價值。根本沒有一個社會主義藍圖,可方便跟隨,要我們自己不斷改良,沒有終極答案。」 回過頭來,如何看香港人這個身分? 「我自覺是香港人,因為成長於此,不需學另一種語言可以產生維繫,但不在乎大歷史,普選、政治改革未必是重要,具體的社區生活、血肉的感覺才最重要,所以 利東街、嘉咸街街市、菜園村的清拆都很重要。各人需要參與、掌握社區,要有網絡,才有關係的建立,形成一個安全網,叫人生活快樂、平安、有安全感。」

是 的,真不會有照單挪用的便宜,古巴在特定的脈絡下,從物質匱乏中,以創意面對每天的生活政治,以幽默疏解抑壓,以藝術表達信念,精神沛然,天堂可能很遠, 但羅莎的笑容很真。可惜,訪問做得不詳盡,有很多面向未有觸及,如藝術文化方面,古巴音樂會才一元一場,電影三毫港幣可看,真正的創意共享,還有各種激盪 人心、黑色自嘲的古巴文學、舞蹈、繪畫、城市農耕的故事等等。新書有更詳細的分析,尖沙嘴商務有售。

明報 2009-05-03
P12 |  閱讀古巴 |  By 俞若玫

從無力到快樂─麥婉欣的創意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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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創作人早學會自求多福,無力感天天上揚,只能,如此。漫畫家劉祥焜以「人神共憤」來怒斥政府,冷待揚威日本TBS 的本地動畫團隊;而傳媒和觀眾繼續想像及要求藝術村內的藝術家一人同時擔演:表演藝人、公關、市場推廣、教育普及,最好主動找商界磨合,自創商機,自找贊 助,懶理你一身兼多少職去「養」起你的創作能量和餘力的獨特生態。藝術家也開始認命了,藝術創作跟行政管理、市場開拓、資金籌劃合而為一是大勢所趨,無法 改變。藝術產業化,還是產業藝術化,開始愈說愈不清。藝術到底是支裝飾商場博物館的塑膠花,還是把人聚合、帶來情感經驗的有機深根大樹? 文俞若玫圖郭慶輝俞若玫

答:麥婉欣(右)

獨立電影《哥哥》、《蝴蝶》、《八月的故事》導演,說話快準,思考縝密,陰性細膩,陽性果斷;深懂主流市場遊戲,又執著獨立精神;急於求成,又鞭策不能失節。最近以獨待的詩化電影語言,借力主流音樂的渠道、歌手的魅力去訴說社會有病的故事:紀錄片《十日談》。

問:俞若玫(左)

文字人,好奇語言的萬樣可能,社會議題可以怎樣寫?讓更多人在乎?

剛 公布的「活化歷史建築伙伴計劃」,除了自稱「戇居了,以為政府會支持粵劇」的汪阿姐大問: 「任由(粵劇)返魂乏術」外,多少藝術家看見那張「得獎名單」啼笑皆非,政府明明手中只有一把經濟萬用尺,何必以活化為名,東掩西藏沒有長遠培植及保留本 土文化的決心和視野?聲聲重點發展創意工業,對創作人其實有多少認識?也許,創作人需要的不是補助,而是尊重,一點點的、真正的尊重。

在此 脈絡下,跟《十日談》導演麥婉欣談了兩個小時,除了進一步認識電影及主流音樂人的狀態外,也看到她如何回應創作條件萎縮的現實:向內走,持續行,發揮小火 柴的能量,微光處,重拾創作的意義,享受最簡單的、人與人的感動,即使黑暗中, 也看見人人心內其實都有超人的身影。

人人英雄詩意超人

是 的,蒙面超人這個角色貫穿《十日談》內所有故事,是情人英雄,是執著怪人,是環保昆蟲,還是穿上大玩具的成人?誰說得準。雖然此紀錄片以20 多名精神病患復康者的真實生活為骨幹,但導演沒有非黑即白的硬道理要說,詩化的電影語言,顏色、質感的處理、何韻詩MV 片段的跳接,混入尋常生活,訪談現場,虛實間,讓觀者有更多空間投入和思考。

先說製作因由,去年7 月她跟合作無間的何韻詩,在唱片公司的支持下,以madness 為題開始創作,因為,她倆都深感「生活在一個很病的環境,社會有很多不公不義的事情發生,不能理解,又不能改變」,加上,唱片工業早就風聲鶴唳,何的事業開始滯後,她需要變。

於是,一個以精神病院為題創作音樂,並找黃偉文填詞;一個以「瘋狂」為題做資料蒐集,最後跟深水埗Soco 、青山醫院及扶康會合作,提供個案。

把 社會議題帶入主流音樂,很容易兩邊不討好:歌迷不受落,市場不賣,同時被人怪罪借病人過橋,拿別人生命的故事,來提升自己創作的失語,這個得由聽眾自己決 定。欣欣自覺最初很抗拒拍紀錄片,怕處理不到跟受訪者的關係,當中包括信任及期望;特別在拍攝完畢,她投入剪接,沒天沒地,馬上跟受訪者割開,會叫對方難 受。但,今次,她跟受訪者都成了朋友,2 月8 日舉行的免費音樂會,受訪者也有上台跳舞。「這是我最滿意的作品,比過往的電影都要好,找回自己拍電影的原因,重新相信人與人之間還是有東西的。」她臉上 的滿足,叫人羨慕。

創作根本分享的美

其實,對我而言,《十日談》好看的地方之一,正是何韻詩不以紅星屈身扶貧 大龍鳳姿態出現,妳會看到她對基層生活的無知或陌生,但沒有流出由上而下的可憐眼淚,只率性地擁抱、嬉笑、大叫、遞紙巾、聽收音機、一起唱歌、打球,就在 一邊包雲吞,一邊跟抑鬱太太阿萍談天,對方放下芥蒂,閒話家常,說了好半天,平淡地說: 「我個女斬我呀」,才一句,只一句,聽者不能不動容,感受一名新來港婦女的壓力。又或自稱是外星人的阿昌,他金句連連,直指阿詩「唔太成熟」、又說超人 「都唔化,成日都一樣,唔識變通」,都是對話見真情,很好看。另外,美麗的芳芳,沒有朋友,但愛用跳舞畫畫來解憂,一句: 「藝術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完全明白,這就是她支持自己的力量;此外,查理淑儀這對別人眼中是失常的夫婦,顯出愛不是玫瑰和美食,而是「每天能為她解決問 題,我就開心」、「開心就是一個抱啦」的守望等等,都是自然流露,看到、聽到,人與人某些微妙的化學作用在輕響,友誼在醞釀,心與心在交流。也許,我們要 對受訪者有信心,是否被利用,他們會知道。

另外,阿詩跟范曉萱在錄音室的對話,平實如姊妹談心,小萱說「瘋狂是一種需要」,「瘋狂的人其實 很單純,只是需要一種自由而已」,叫人細味,而快樂對她而言就是平靜,阿詩卻說: 「我很快樂,因為有足夠的快樂送給其他人。」那刻,你看見她變了,她真的找到自己的路,也完全理解她為何以後會搞一場幾千人的免費草地音樂會:回到根本, 回到音樂在於分享的創作起點上。

當然,《十日談》不是社會行動的工具,少去深掘造成歧視精神病患的社會成因,沒有挑戰醫療權威的面向,更多 的是商業考慮,欣欣說: 「我做不到許鞍華,也不是甘神甫,雖然因為家庭關係,自小有很強的國家情感(《蝴蝶》今天仍因六四畫面,不能在內地播放),也關心社會事件,如對綜援人士 的標籤,但社會現實是不能改變,我只能做自己最強的東西,就是拍有詩意的紀錄片,一邊呈現社會不公,希望觀眾尊重精神病患者,一邊要求自己在創作上有突 破。」

環境無奈火柴發亮

欣欣現正學佛,並說了好幾次「現實是不能改變的」,追問後,除了因家人突然患病,要她在《蝴蝶》後,不得不停下來,放下工作和機會,學習照顧病人,曾經很低潮外,她對香港電影前景也是無奈: 「金融海嘯,老闆放軟手腳,開戲無期,作為女導演更不懂傾生意。

你 實在不可以拿台灣及大陸電影跟香港比的,如果沒有對土地深厚的感情,哪有《海角七號》,如果近10 年中國大陸發展不如此猛烈和驚人,哪有這樣多有話要說的年輕導演?香港實在又短視、又好命了很久啦。早幾年,香港人說韓國電影厲害,又想買別人的劇本改 編,但你要看別人有怎樣的觀眾,政府又怎樣尊重電影、發展電影才有這個成果。前幾年,我去韓國全州電影節,120 個參展導演,各有一名大學生全程跟身翻譯,全市也知道電影節正在舉行,非常重視,電影在大學裏的地位跟讀double 一樣高,這就是尊重,香港有什麼呢?

我們真不是要幾多億的電影基金,而是長遠的文化政策,有效的藝術教育。」其實,《十日談》的文本,層次 很豐富,有很多地方值得細談,如過度活躍的小朋友是否精神病患?藝術家跟瘋狂的關係(如片內的海潮、魚王、貓王、蛙王)、cosplay 玩家(扮超人的朋友,以人人英雄,世界大同為口號)的心態、瘋狂跟自由的關係等等,但在創意文化被經濟價值壓倒的今天,很想強調,何麥兩人自求多變,能在 資金、團隊合作兼備的情况下,像小紅帽般,在黑暗中,擦起火柴,發光發熱,畢竟是小數。我們可以選擇創作,卻不能選擇創作的條件。如果快樂是自由,離快樂 還是有點遠。

.明報 | 2009-02-22
P04|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 By 俞若玫

朝行晚拆一摺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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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界線愈見混淆的今天, 「公共」跟「私人」的概念很受爭議,極需要以新思維討論及思辯,如網上點對點私人分享圖片,為何要納入淫審條例?兩個人在公共地方唱歌、打球為何不可以? 在公共屋邨拍照為何要申請?到底,我們在公共場所的所作行為,有什麼可怕?怕什麼?誰怕?

因此,看見這個名為《與牀對話》的展覽(今天仍在火炭藝術工作室R623 展出),很是興奮,藝術家李民偉把一張一張尼龍摺牀,或垂直疊放,或單張安放在人如潮湧的時代廣場和旺角行人隧道,一下子把公共藝術及公共空間的權力矛盾拉緊,張力冒現。

有趣在兩方面,先是符號的並列,產生空間的不協調,象徵家、私密、個人的牀出現在滿鋪欲望符號的商場大街上,引來各種聯想,何况那不是貴價「蓆夢思」,而 是朝行晚拆生活流離的尼龍牀;也許是基層勞動尋常百性的化身,也許是工作不保時間不留人的象徵,也許是空間挪移借力打力的工具,都把被主流隱沒了的聲音及 身分重現,有一種「我在」的宣示。

去年,看《活在西九》展覽,李把大量紅藍白尼龍牀垂直放在天台,如一枝枝屬於基層的、倔強的旗號,很美。今次,他把問題放在更多的「地方」,如西九工地、 立法會、安達臣石礦場。那張平放在尖沙嘴海運停車場,在夕陽微光下遙遙默對維多利港的孤牀,有種說不出的荒涼。發展誰屬?繁榮誰屬?

另一有趣之處是作品的產生過程,把東西堆疊在大街上遇過什麼阻撓?原因在哪?有什麼理據?旁人有沒有參與?有沒有對話的可能?覺得公共藝術最重要的一環是 如何介入/協商/借用公共空間,可惜是次展覽未能把過程呈現。但正如離開了Soco,由社工變策展人的霍天雯說, 「會有後續的討論及新書出版」,相信由這位「街頭抗爭是平常」的前線者來搞討論一定很有意思。

2009-1-28 P15 |  星期日生活 |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