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上的價錢牌

在大談醫療融資時,看這部電影,不禁膽戰心驚。

說的是剛在國際電影節播放的,米高摩亞新作:《Sicko》。是的,就是那位曾在奧斯卡得獎時,向著萬千美國觀眾說:Shame on you, Bush﹗的肥仔導演。他繼續以獨立鏡頭為厲器,以其小狗吃大狗的製作精神(他的製作公司就叫dog eat dog),狂噬美國公共醫療系統。

是的,他是docu-dramatist,煸情高手,依舊用上大量個案,簡化的數據,抽取最戲劇的場面來說他先設的故事。不想討論什麼才是真正的紀錄片,引起開公共醫療私有化的討論才重要。。

高官真要看,美國公共醫療正是你們參考的對象呀。你可以說電影跨大了公共醫療私營化的惡果,可以反證英國、加拿大、法國、古巴的醫療系統一樣百病叢生,而且稅高、中產生活擔子最大。但,病人在身體虛弱時的無助是真實的,人的身體價值不應受制於價錢牌,(片中美國人刀鋸意外,兩隻手指被去,醫生問他:你要駁回七萬五元的中指,還是萬五元的無名指)論點是中肯的,藥物價錢貴得離奇是大家見得到的。醫療私有化,保險公司操控價錢外,真正受益者是誰﹖

那位英國老政客,言簡意精:(大意)只要人民活在惶恐及貧困時,就不能起來反抗,政府最怕見到的是健康、快樂、安定的人民,因為他們會出來抗議

幾位定居法國的美國人也說得清楚:什麼是家庭價值﹖是要有免費、方便的託兒服務,讓家長安心工作,或處理其他事情。還有五個星期的有薪長假期。是的,生活要有素質,人有餘力,有時間,有想像,才可以健康,才可以像一個人,才能議事,站出來說不。唉。我們的醫療融資方案,除了更走近美國之路,還是什麼﹖連身體也不可以持續,談什麼發展﹖全民醫療保險為何是奢望﹖(刊於《am730》20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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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窮,宜格價﹖﹗

蘇絲黃擠眉瞪眼向我們介紹「慳家王」,消費者委員會卻以拆彈口吻,叫我們不要儘信超市,為「對付通漲,購物前,宜格價」,但,真有選擇給我們比較嗎﹖還是怎也離不開三數連鎖店資本壟斷的金剛圈﹖自由市場這個自封寶號,只是妄顧現實的神話﹖基層有足夠條件去格價嗎﹖更要問的是,為何對付通漲,會落在個人的消費智慧上,誰更有責任去追究物價飊升的結構性成因及對策的可能﹖另外,當家的婦女,再度首當其衝,賠上時間,犧牲心力去格價,還要背負貪便宜、羊群師奶的標籤﹖

攝影:劉嘉美 相中人:鳳英

天問一:選擇在哪﹖

余鳳英在理工大學當兼職導師多年,選擇打散工,較接近閒雲性格,也可以有更多時間專心照顧心肺衰竭的母親。打點家人飲食,買菜造飯,管買管數是她的日常。零五年,她從葵涌搬到樂富,社區環境很不同,有連地鐵大商場,卻沒有講人情的小商鋪。從前,購買日用品的地方多樣:屋苑樓下地鋪、對街小店、街市等等,小商戶有競爭,格價有可能;現在貴為領匯龍頭項目的樂富中心商場,地方豪裝,卻只有大型零售、服務業及食肆,高昂租金令走中間路線的靈活小商戶無法生存,居民購買必需品,只有大型超市,別無他選。「所謂格價,只是在兩間超市來回罷,哪有其他商鋪﹖連細間藥房都無。」公屋商場私有化,社區經濟生態單一,空間樣板,選擇久奉,怎去格價﹖

鳳英自有一套:「格價其實不是周圍看盡同類貨品的價錢而買,而是一種累積而來的經驗,分辨出一個合理的價錢。例如柔順劑有時18過幾,有時21過幾,妳就知道合理價在哪,心理好簡單:被人搵少些笨。」她自第一次領教過日本大型超市全線九五折的甜頭後,開始累積經驗和策略:「要留意優惠期,衡量等唔等得,也要對數,多次中招,收銀無給我優惠價,多收我幾十元。有時,真會買多了,如四過幾一個杯麵,八元卻有三個,妳忍得唔忍得﹖衛生巾買兩包著數些,多了也不會壞,妳會不會放過﹖」

「但米是日常必需品,真要特別留神,我一家三口,一星期吃五斤米,泰國金象米五斤裝,早兩星期約36元,現在40幾元,升了78元,一個月已經多用幾十元,怎能怪婦女趕到超市掃貨﹖她們最貼近生活需要,最精明,知時機,入貨是基於理性的考慮,事實真是無貨上架,到底是貨源少,上架慢,製造市場恐慌,還是掃貨狂熱無事起風﹖」是的,為何主婦買米是無知羊群,排隊招股、買金或開人民幣戶口就是精明的投資﹖都是趁低吸納罷。

天問二:質素在哪﹖

「其實除了貨品價格外,也要考慮質素。」鳳英續說。明白的,為了慳錢,也會吃個最便宜的下午茶,但妳得到的是什麼食物﹖慳了錢,但壞肚皮,算不算精明﹖銀碼是不是消費者唯一的考慮﹖「蔬果我一定不會在超市買,他們常常把快要過期的水果,重新包裝,平價出售,但回家就知搵自己笨。」

鳳英母親很喜歡煲湯,買有藥材的湯料成為她另一主要支出。「湯料我一定不會在超市買,他們常常推銷黨參什麼什麼的,但好醜怪呀,即使平,也不買。」鳳英會寧願專程返回葵涌,幫襯相熟的細間藥材鋪,「他們細間,但貨多,也是建立了長久的街坊關係。他們的價錢未必最平,但對貨源及質素都有信心,貨唔靚時,他們會用各種暗示的方式,如今次批貨麻麻地,不如下次先買啦,讓妳知道,也會教妳怎樣用藥,怎樣分辨好壞,如哪些冬菇是混了劣品,也會隨手送妳一抓白合、核桃肉什麼什麼,本身也可以值幾十元的。」

相比基層人士,鳳英仍有經濟空間,選擇較佳的貨品及消費模式,但能力有限的基層朋友,有條件去格價嗎﹖還是和物價進行場場你升我就縮的格鬥﹖

天問三:條件在哪﹖

觀塘基層婦女娥姐,來港前是護士,現在無用武之地,專心照顧家庭,她句句精警:「窮人格價好平常啦,但宜家漲價驚人,根本負擔不起,米貴,唯有食粥,加些菜、少少肉,一樣飽肚。」「街市差不多收市才去買啦,椰菜耐放,四元一個,五元兩個,當然買兩個啦。妳知道牛池灣街市係有平野,但車錢不是錢嗎﹖唔去啦。」她也會幫襯連鎖式水貨市場,不擔心食品安全嗎﹖「有什麼辦法﹖餓死仲慘啦,唔食就營養不良,顧不得呀,放多些白果囉,可以排毒。」

另外,在深水埗從事地區工作的樂欣說:「這邊仍有一些舊式屋村,有幸未被領匯侵佔,大型超市的出現也壓死了街市中不少小商戶,只是街坊自有其生存智慧。是的,在南山村買一斤菜心要8元,那就徒步十五分鐘到石硤尾街市買吧,又平兩塊、選擇又多。是的,我們「有所選擇」,只是那些選擇是用汗水及時間換來。」其實,只要隨便到石硤尾、深水埗舊區走走,不難發現公公婆婆,拉著車仔,慢行大街小巷,為的就是長征買送。

長者尚且有閑餘時間,在職婦女又如何﹖把私人的時間、心思通通犧牲來奔走格價﹖半職的鳳英說:「時間、金錢有限,妳會給自己看場戲,還是逛街市﹖妳會見朋友,還是尋找平價而安全的豆腐鋪﹖」何況是家庭事業兼顧的在職婦女﹖

對基層來說,格價是奢侈。對抗物價,只能吃少些,多費時間,多走遠路,心甘情願自投食品不安全,身體不健康的惡性旋渦﹖

天問四:答案在哪﹖

物價為何升天,才是真問題。糧價急升,由於市場需求失衡、農地銳減、土地沙漠化﹖還是生物能源的出現,全球資本流通金融市場抄作惡果﹖當中有什麼社會成因,結構因素﹖政府角色在哪﹖不知病因,如何對症﹖最受影響的基層,除了自求多褔外,唯有問天禀神﹖ (刊於2008年4月20日星期日明報)

時空創建 欲望挪移

想跟妳/你說兩個有關公共生活的故事。

三月某周日,初春,濕氣漸退,午後微陽,誰都神清氣爽,擠在銅鑼灣時代廣場的人頭如浪,黑壓壓的滾來捲去,少聚多散。忽然傳來隆隆鼓樂,打破了消費空間平常急遽的城市節奏。一班素顏音樂人,即興擊鼓,沒有名牌贊助,明星到場,連推銷企圖也欠奉,只有笑臉和木製器樂。好奇的人開始放慢腳步。停下。留下來。一起拍掌。小孩紛紛檢起地上免費任玩的大鼓小鼓,咚咚地打,盡情發揮。路經的嬸嬸聞歌起舞。歡快的時空,以鼓樂,隨機、率性地由陌生人,不分年齡性別,合力在時代大鐘下參與建造和共享。一場短暫而真實的共鳴。

公共空間本就是一個日常生活的大舞台,社會關係建立的場域,本質是促進交流、引發共享,但是,為何我們一直放棄提問:到底我們想有怎樣的公共生活﹖

最近,有關公共空間的討論,沸沸揚揚,媒體慣常地以事件式報導,聚焦在發展商霸佔公共空間;藝術家以好玩行動,一邊豐富空間使用的多樣性,一邊突顯管理及監控的荒謬,不論在時代廣場禪行、慢讀、野餐、徵女友、凍結時代、齊跳大繩等等,本身已是「表達」的政治。有人很快露出階級矛盾的尾巴,生怕時代廣場「變旺角」,外傭進佔;也有人指出單單拉闊使用的自由,不足以深化公共性的精要:意見的交換,理性的應用等等。

是的,誰有權管理公共空間的討論固然重要,概念的深化也很逼切,但思辯不是知識份子的專利。作為公共空間的使用者(強調:不是消費者)的你我,是否也是時候,從自身的經驗出發,細想最基本的問題即使從地產商奪回公共空間的使用權,我們怎麼使用﹖會否參與﹖還是旁觀﹖什麼是理想的公共生活﹖仍是哪個冰冷的、充滿規範的、傾斜追求有效的時間管理及資源量化組織的所謂現代化都市生活﹖或是處處假樹假石、沒有天空和驚喜、不容流浪漢、小販和外傭﹖繼續單一標準化,拒絕冒險而且患上潔癖的樣板空間﹖

當然,公共生活跟日常實踐、生活形態密不可分,當大家營營役役,為樓死為樓亡,居所流動,聚散無定,哪有餘力閒心,建立綿密的鄰里關係;工作已繁重得連腰板也不直,哪來心力去幽默,哪來耐性談包容。在狹小的升降機相遇,眼睛也不知放在哪,更不要說,閒下來,坐在公共地方,說個笑話,家常便飯。我們會否繼續依戀商場﹖黑盒一樣的封閉空間給我們最即時的歡愉,最「平等」的身份:消費者﹖你我不必認識,卻可以用「品味」連繫,以獨來獨往的方式,一起朝拜某個消費符碼。你/妳會參與公共空間的使用,還是享受被動的消費﹖

容我分享第二個故事。

四月某個周日,天不藍,卻有風,間有陽光。下午兩時,我和一位設計師朋友來到時代廣場擺檔:免費替人寫信、畫卡,附上郵票,即日寄出。我只會寫,朋友畫。我們用紙盒做枱,蓋上格仔布,放下幾張摺椅,就一臉認真地等路過的人坐下。旁邊還有其他朋友野餐、放「假狗」、徵女友,斷估唔拉的頒獎典禮等等。

第一對上前的人是護衛員。他們成雙而來,有禮貌地通知我們離開,我們禮貌地聽,繼續開檔。他們做好份工。我們明白。

首個客人應該是天星碼頭的鴻姐,她剛病好,還拿著拐杖,也來了。我為她寫了封給九倉的信,她說:「什麼是共公空間,九倉太賤格,官商勾結太過份 ﹗」設計朋友把她的金句:「有朋友的地方就有空間」畫成卡,上有鴻姐可愛肖像,再寄給她。希望她已經收到。記得這一天。

慢慢,人愈來愈多。不認識的。有潮男孩寫給教書的朋友,勸他不要太緊張,生活要放輕鬆。有好男孩寫給退休的爸爸,叫他不用擔心,因為他和另外兄弟會養他,也勸爸爸一世工作勞累,退休正是給自己時間,發掘自己的興趣及可能。也有甜美情人雙雙來,各自寫一封,男的要跟女的說對不起,女的沒有特別說話想說,只把自己的肖像寄給男孩。也有好哥哥,苦口婆心叫弟弟不要回到家就發脾氣。另有美麗姐姐笑著叫我寫,叫我催促遠方的妹妹快回來,因為老爸病了。

朋友的畫卡服務更受歡迎。大家開開心心地說一個故事。我們聽。在滿布欲望符號的銅鑼灣地段,大家暫停消費,停下來,坐一回,說說,笑笑,感覺多好多美。多謝跟我說故事的朋友,偶爾相遇,卻慷慨地把私人的、貼心的情感經驗在公共空間裡分享。讓我樂觀地相信公私領域不一定黑白分家,當中除了交換價值、商業利益以外,還有另類的各種可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除了利益權限、階級外,也可以流動輕省,自然和暖,容納開放。相遇是短暫、交流是直接,說和聽,也許淺,卻很真。

法國空間理論大師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在《Writings on Cities》一書提及「城市權」(The Right to the City),也就是創建及更生城市生活的權力,而建築師、規劃師、經濟師等專家,都沒有足夠力量創建,唯有使用者才實實在在的,建立社會關係及實踐,透過對時間、空間及慾望的挪移,產生變革。而德國政治思想家阿倫特(Hannah Arendt)非常關心的公共世界的恢復(the recovery of the public world),正給我們很好的提醒:唯有公共領域的存在,才有非主權式的自由,也不單只有一種政治:人統治人。 (刊於2008年4月19日明報世紀版)

還我們生活選擇

最近,租樓的朋友都很愁,業主紛紛收樓賣樓,沒有任何議價能力,租客只有走。上環西環是重災區。除了憧憬地鐵新幹線外,新式豪華住宅式寓所(四百呎單位月租二萬四)及有增無減的畫廊都把地值推高,什麼叫「士紳化」﹖到上環走一轉就明白。交不起租嗎﹖對不起,無得留低,別無選擇,請往「下流」。

請將心比己,怎不能明白重建街坊的感受﹖灣仔利東街也好,深水埗k20-23重建項目也好,街坊爭取的不是賠償的多少,而是生活的選擇權,留低安居的可能。一個人,用什麼方式生活,交什麼朋友,做什麼工作,跟環境的關係,什至愛不愛附近的一棵樹,都不是自主決定的嗎﹖為何政府會美其名以「改善別人的生活」來奪取街坊生活的整個空間﹖什麼是「善」呢﹖誰決定﹖

「地方」真的不只是一個號碼,一個叫k20-23的投資項目,而是街坊連日連月,反覆累積而來的情感、活著的痕跡。不是因為懷舊所以唱好舊區,只因哪裡是住了幾十年了的地方,充滿朋友笑聲歡語,孩子成長的記號(三代同堂),小本生意謀生的可能(如車房、電子遊戲中心、茶葉鋪、醬油鋪、花牌店、報紙檔等等),工作的滿足(一門手藝,自力不求人),跟動物的關係(如仍可以養貓、養鸚鵡等等),還有難能可貴的品質:人與人的信任。

政府不停說要發展創意工業,卻有沒有給我們選擇生活方式﹖人人都要為負擔昂貴的樓價及屋租而虛耗時間及心力時,有什麼另類的可能﹖彈性在哪﹖都在為樓生為樓忙時,何來奇思創意﹖舊區生活本就是創意的具體呈現,最近深水埗街坊就移師灣仔集成商場攪生活展覽,還更有抵死好玩皮影戲,用自己的一雙手來說愛社區的故事,展期至月底,錯過的話,可以看:http://sspk2023.wordpress.com/。 (刊於《am730 》200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