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創建 欲望挪移

想跟妳/你說兩個有關公共生活的故事。

三月某周日,初春,濕氣漸退,午後微陽,誰都神清氣爽,擠在銅鑼灣時代廣場的人頭如浪,黑壓壓的滾來捲去,少聚多散。忽然傳來隆隆鼓樂,打破了消費空間平常急遽的城市節奏。一班素顏音樂人,即興擊鼓,沒有名牌贊助,明星到場,連推銷企圖也欠奉,只有笑臉和木製器樂。好奇的人開始放慢腳步。停下。留下來。一起拍掌。小孩紛紛檢起地上免費任玩的大鼓小鼓,咚咚地打,盡情發揮。路經的嬸嬸聞歌起舞。歡快的時空,以鼓樂,隨機、率性地由陌生人,不分年齡性別,合力在時代大鐘下參與建造和共享。一場短暫而真實的共鳴。

公共空間本就是一個日常生活的大舞台,社會關係建立的場域,本質是促進交流、引發共享,但是,為何我們一直放棄提問:到底我們想有怎樣的公共生活﹖

最近,有關公共空間的討論,沸沸揚揚,媒體慣常地以事件式報導,聚焦在發展商霸佔公共空間;藝術家以好玩行動,一邊豐富空間使用的多樣性,一邊突顯管理及監控的荒謬,不論在時代廣場禪行、慢讀、野餐、徵女友、凍結時代、齊跳大繩等等,本身已是「表達」的政治。有人很快露出階級矛盾的尾巴,生怕時代廣場「變旺角」,外傭進佔;也有人指出單單拉闊使用的自由,不足以深化公共性的精要:意見的交換,理性的應用等等。

是的,誰有權管理公共空間的討論固然重要,概念的深化也很逼切,但思辯不是知識份子的專利。作為公共空間的使用者(強調:不是消費者)的你我,是否也是時候,從自身的經驗出發,細想最基本的問題即使從地產商奪回公共空間的使用權,我們怎麼使用﹖會否參與﹖還是旁觀﹖什麼是理想的公共生活﹖仍是哪個冰冷的、充滿規範的、傾斜追求有效的時間管理及資源量化組織的所謂現代化都市生活﹖或是處處假樹假石、沒有天空和驚喜、不容流浪漢、小販和外傭﹖繼續單一標準化,拒絕冒險而且患上潔癖的樣板空間﹖

當然,公共生活跟日常實踐、生活形態密不可分,當大家營營役役,為樓死為樓亡,居所流動,聚散無定,哪有餘力閒心,建立綿密的鄰里關係;工作已繁重得連腰板也不直,哪來心力去幽默,哪來耐性談包容。在狹小的升降機相遇,眼睛也不知放在哪,更不要說,閒下來,坐在公共地方,說個笑話,家常便飯。我們會否繼續依戀商場﹖黑盒一樣的封閉空間給我們最即時的歡愉,最「平等」的身份:消費者﹖你我不必認識,卻可以用「品味」連繫,以獨來獨往的方式,一起朝拜某個消費符碼。你/妳會參與公共空間的使用,還是享受被動的消費﹖

容我分享第二個故事。

四月某個周日,天不藍,卻有風,間有陽光。下午兩時,我和一位設計師朋友來到時代廣場擺檔:免費替人寫信、畫卡,附上郵票,即日寄出。我只會寫,朋友畫。我們用紙盒做枱,蓋上格仔布,放下幾張摺椅,就一臉認真地等路過的人坐下。旁邊還有其他朋友野餐、放「假狗」、徵女友,斷估唔拉的頒獎典禮等等。

第一對上前的人是護衛員。他們成雙而來,有禮貌地通知我們離開,我們禮貌地聽,繼續開檔。他們做好份工。我們明白。

首個客人應該是天星碼頭的鴻姐,她剛病好,還拿著拐杖,也來了。我為她寫了封給九倉的信,她說:「什麼是共公空間,九倉太賤格,官商勾結太過份 ﹗」設計朋友把她的金句:「有朋友的地方就有空間」畫成卡,上有鴻姐可愛肖像,再寄給她。希望她已經收到。記得這一天。

慢慢,人愈來愈多。不認識的。有潮男孩寫給教書的朋友,勸他不要太緊張,生活要放輕鬆。有好男孩寫給退休的爸爸,叫他不用擔心,因為他和另外兄弟會養他,也勸爸爸一世工作勞累,退休正是給自己時間,發掘自己的興趣及可能。也有甜美情人雙雙來,各自寫一封,男的要跟女的說對不起,女的沒有特別說話想說,只把自己的肖像寄給男孩。也有好哥哥,苦口婆心叫弟弟不要回到家就發脾氣。另有美麗姐姐笑著叫我寫,叫我催促遠方的妹妹快回來,因為老爸病了。

朋友的畫卡服務更受歡迎。大家開開心心地說一個故事。我們聽。在滿布欲望符號的銅鑼灣地段,大家暫停消費,停下來,坐一回,說說,笑笑,感覺多好多美。多謝跟我說故事的朋友,偶爾相遇,卻慷慨地把私人的、貼心的情感經驗在公共空間裡分享。讓我樂觀地相信公私領域不一定黑白分家,當中除了交換價值、商業利益以外,還有另類的各種可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除了利益權限、階級外,也可以流動輕省,自然和暖,容納開放。相遇是短暫、交流是直接,說和聽,也許淺,卻很真。

法國空間理論大師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在《Writings on Cities》一書提及「城市權」(The Right to the City),也就是創建及更生城市生活的權力,而建築師、規劃師、經濟師等專家,都沒有足夠力量創建,唯有使用者才實實在在的,建立社會關係及實踐,透過對時間、空間及慾望的挪移,產生變革。而德國政治思想家阿倫特(Hannah Arendt)非常關心的公共世界的恢復(the recovery of the public world),正給我們很好的提醒:唯有公共領域的存在,才有非主權式的自由,也不單只有一種政治:人統治人。 (刊於2008年4月19日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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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時空創建 欲望挪移」的一則回應

  1. 引用通告: Simply love it: The Band’s Visit « 樹上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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