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受夠了

十月,三個電影節先後登場,分別是《香港亞洲電影節》、《德國電影節》及《香港社運電影節》。論規模,社運電影節當然最微型,但,論體現十月的革命精神及 本土力量,卻最堅定,絕不弱小。

上周日,在旺角唐樓天台看其開幕電影:墨西哥的 《Ya Basta!》(《我們已經受夠了》)。它說的是2006年,發生在墨西哥東南部瓦哈卡省老師反對教育私有化,罷課、遊行而引發全省連串起義的抗爭故事。 當天,本港正有1,200名師生、教師上街遊行反對殺校。在此脈絡下,抬頭看月光,竟現微紅,銀幕在秋風中輕晃,電影中的老師堅持到底,反對私有化,為學 生爭取獎學金、校服鞋襪、學校設施,罷課四個月,繼而節食、長征,從山區步行廿多天到首都墨西哥城,令人沸騰、哀慟,沿路各省的基層朋友沒有錢,卻紛紛送 上食物、藥物及掌聲。

反過來想,除了受苦的老師、同學及家長,其他的香港朋友可會關心殺校事件,會不會想及用營運公司的思維去營運學校帶來的種種問題呢?不樂觀。電影給我的震 撼久久不散,除了老師的反抗力度外,還有婦女的角色,她們是佔領了一味唱好政府之電視台的先鋒部隊。她們帶著小孩,在電視前說實話,迅速讓人知道,過去商 營及公營媒體的虛偽,以糖衣換真相,奪取了大家的知情權。

於是,星星之火在媒體燃亮,民間組織先後進佔其他電台、電視台,發出自己的聲音,並要求省長下台。除了婦女外,還看到老人、小孩、青年積極參與,相信是一 場無領袖、無大佬的基層自發抗爭運動,是幾十年(墨西哥一直是美國後花園),甚至幾百年(瓦哈卡省曾是西班牙殖民地,有豐富天然資源及旅遊美景)壓迫下的 一句:「我們已經受夠了﹗」。此片三十日再有一場,而社運電影節還有其他選擇,可看http://ww.smrc8a.org/smff/

(刊於am730 21-1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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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本和自身間徘徊,輕叩存在

滿帶期望地去欣賞《死亡與少女》,受四位女創人在圍讀分享會上的坦言而感動。當天,咖啡室,有種說不出 的氣壓,誰敢對耶利內克對性別的挑釁、對歐洲歷史的嘲弄、對反覆迴旋的辯正思維(她年輕時是極左派,曾是奧地利共產黨黨員,不能不考慮她強烈的馬克思主義 批判思想的進路)、對她那把直插靈魂深處的冷酷語言血刃,掉而輕心﹖而眼前四位勇敢女子,明知不易演而演,一方面甘心被耶利內克征服,一方面自我又在某處 蠢蠢騷動,那種為了藝術創作,為了自我觀照,受「女性覺醒的苦難」觸動(馮程程語),而聳身一跳的身影,很美麗,很迷人。

演出過後,很感落差,也帶疑惑,因為演出跟想像很不一樣。耶利內克充滿內爆力的挑釁,一一變成溫柔的提問,如醒後睡公主對自身身份質疑,對真理的存 在正在於它的不存在的拷問,對大眾媒體為女性建構美的標準的嘲弄等等,都只成了對王子、對獵人的媚姿、細語。也許,我還不太懂劇場的語言,雖同意不一定硬 橋硬馬的才叫暴力,明白綿裡一樣可以藏針,但,我期待的是一種挑戰現實、批判甜美、嘲諷習常的力度,自己可能太著迷耶的「陰暗敍述」,也很重視她強烈的女 性解放的立場,因此很在意於幾位女創作人,會以什麼角度和方法再現女性在權力羅網(不一定男性才是掌權者,女性也可以是幫兇)下的受壓及反抗的可能。也 許,我此番期望又墜入作者為本的老套腔調,翻譯者及演出者當然可以有新的閱讀空間、介入的方法及選取的角度。於是,另一狐疑又起:四位女創作人到底想忠於 耶利內克的文本,還是想借力於它,注入自己的血肉﹖以我有限的理解,只看到她們在文本和自身間徘徊,腳步不穩,而且本性溫柔,不能深潛暴力,只在黑暗邊 緣,死亡面前,輕輕叩打。

此番裹足不前也見緒文本的翻譯語言上,耶利內克在不同的訪談中,都表示自己作品「不可翻譯」,因為她的作品都是「以語言為中心的形式」、「讓語言自 己說話、而我緊隨其後」(見《逐愛的女人》中譯,譯林出版社),加上廣東口語跟書面語的距離,翻譯難度比天高,相信要很大量的時間及心力的投放,才可以有 更細緻的版本,因此,倒不如放下對文本語言上的忠誠,大膽地擅用廣東話的特性來琢磨意義的再現,以加強劇場獨有的效果。

不過,著實喜歡尾末的一段:睡公主被王子套上陰戶(那個道具真的很美,可不可以大量生產﹖)後,全世界狂喜,所有大眾媒體慣常對女體的再現的手段都 出齊了:血柱飛奔、艷舞女郎、百老匯歌女,總之紅唇烈艷,美腿生輝,媚俗至死,有力抵死地反諷尋找解放的睡公主,終而由王子的陽具的帶領下得到再生,公主 繼續跟王子共謀,世界如常作樂,女子一如既往地受制、受壓,成為商品,成為附屬,成為「進入」的客體,還以為這就是幸福。相信,耶利內克看到此段,也會開 懷。只是,最後再加上奧地利密室亂淪新聞,畧為生硬,似是恣態上的「脈絡化」,卻沒有為演出的文本展開更多的視點或提問,稍見不足。

最後,深感四位女創作人的美───引入深刻的作品,大膽而用心演出,不捨實驗的獨立精神。一份無用王子情深打救,跨越時間禁制的美。

綠色婚宴

很少參加婚宴,怕多人,怕空洞的形式,更不明白為何要結婚,但來自可愛朋友的宴請,怎也會助興,而且是個尊重自然,相當環保的婚宴。從沒有去過大埔小白鷺,地方很不錯,從豪宅轉過來,眼前一片開朗,綠山淡水,更有一隻隻小黑羊,瞪起大眼,等待旁邊又驚又要餵食的小孩手上的油油青草。回到自然,華衣美服都是多餘的,甚麼鑽飾會比穿越灰雲的陽光更閃麗、更叫人心曠神怡﹖會場的布置也是簡麗清雅,不鋪張,恰到好處,讓朋友聚聚談談已夠了,無用龍飛鳳舞、麻雀耍樂、美點侍候。

新娘新郎都疼愛動物,關愛環境。我們都叫女的做羊,男的叫熊。也因愛熊,他們悉數把禮金捐給亞洲動物基金—拯救黑熊項目。而嘉賓收到的回禮是由女工收集餘油再造的肥皂,外邊包上薄薄一層綠紙、一層白紙,還蓋上由好友一刀一刀親手雕造的雙喜紅印。事小,心意大,人和人的情誼不就是這麼的一回事嗎﹖也許,金錢買到面子、買到豪氣,卻換不到誠意。

更觸動人心的是,新娘子沒有請來甚麼大樂隊伴奏,卻請來自己的爸爸及弟弟以小提琴即場合奏。此舉不是甚麼賣弄,新娘子說:「是我硬要爸爸送我這份結婚禮物的,也請大家不要怪我爸爸拉得不準,常有走漏,因為爸爸已經二十年沒有拉了,他為了我們,為了家庭,早已把心愛的小提琴放下……。」新娘子開始嗚咽,台下沒有聲響,心卻開始抽動。「我知道爸爸拉小提琴時,其實是最快樂的,所以借此機會,一定要他給我一次獨奏。」羊爸爸後來獨自上台,一臉木然,認真拉奏,的確,不時走音失準,但那上下拉動的弓弦,其實落在眾人心上,動了。婚宴很美,享受那份綠,除了環保簡約,沒有無謂的消耗,也回到山水自然,吸吶清新,領受人和人之間最難得的簡愛。

(刊於《am730》10-10-2008)

BB 是香港的資產﹖

開學後,人忙亂,加上金融海嘯、毒奶害嬰、神七升天,心難定,沒有看什麼本土創作,卻守在電視前任由符碼帶動。

數碼年代,實時廣播是平常,沒有高清,公眾人物一言一行,已透明無遺,九月二十三日下午,銳意打份好工的特首曾蔭權選擇了冷待雷曼迷你債卷苦主,熱切地走到醫院,用上十分鐘時間,探望香港的父母,並一臉關懷地在咪前說:「香港既父母呀,妳地既BB係香港既資產,係香港既資源呀…..」。唔。收到。很清楚BB是香港的資產」。

以我有限的經濟知識,也知道,所謂「資產」就是在未來可以轉換、衍生金錢或其他經濟價值的東東。好的。也就是說,BB這個人,這個人力資源,這個「香港」人的身份,確立於能否生產出經濟價值。說得清楚。聽的明白。在政府眼裡,香港人就是經濟人,具經濟素質,能生產、能消費。此理推下去,政府就能分出素質高低的香港人。

馬上想起剛看完的《是她也是你和我》一書。它是一部由十位本土女寫手,訪問十位準來港婦女的文集。準來港婦女就是已跟香港人結婚、準備來港的婦女。她們往往被認定是學歷低、技術低、不是知識型經濟所需的人力資源而被看扁,甚或妖化為貪錢才嫁香港人、分薄香港醫療資源等等。當中有位作者以自已媽媽偷渡來港的經驗出發,帶出七十年代「抵疊政策」比今天更有彈性,反過來,有力地指出,當天政府隻眼開隻眼閉、疑似更人性地處理偷渡客,正在於經濟價值才是政府唯一衡量香港市民的價值:當年要的是廉價勞工,現在要的知識型專才。所以,今天被看扁還有新移民、爭取居留權的港人內地子女、領取綜援的低收入家庭。人就是如此簡單而暴力地被分類及定性的嗎﹖

金融海嘯,會不會帶來改變及反思﹖主導的思想除了經濟還是經濟嗎﹖幾個晚上前,看有線電影台重播奧利花士東的舊作《華爾街》,暗寸抵死,為編播人而微笑。二十年了。米高德格拉斯那句金句:“greed, for lack of a better word, is good”,意義應該不再一樣罷。

(刊於星期日明報 29-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