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原有的力量— Wayne McGregor 的身體思考方法

圖片內源: 西九文化,攝影師: 張志偉

創意是我城的重要解藥,藝文課程早令繁忙的同學生不如死,但課堂程多跟技術掛勾,跟創意無關。的確,創意教育起動不易,概念跟實踐常在捉迷藏,滿有內置張力 : 如何有系統地誘發本身要擺脫框絆的創意? 如何長期有效地紀錄閃身不定的靈光? 201510 月中,影響力深遠的現代舞編舞家Wayne McGregor 應西九文化區及英國文化協會來港主持工作坊及講座,向大家展示了激發舞者及創作人的方法及系統,極有參考價值,絕不只適用於舞蹈教學。

Wayne McGregor 以別樹一格的舞蹈語言: 講求能量、速度、延伸、變化、意象而攝人心魂,同時專注研發如何推展身體可能性的系統,他的舞團Random Dance 設有獨立的研究部門及創意教育團隊,經年跟科學家、認知心理學教、電子媒體藝術家、音樂家(曾為Thom Yorke 編舞)、畫家 及作家合作,而開啟了身體思考(Physical Thinking) 的大門,整合了一套完整的編舞者思考方法,刺激舞者及創作人回歸身體內在的動力,離開慣性,勇向陌生的空間進發,創建更遼闊的意識風景。

看他的演作,不能只看演出,也要看他如何跟舞者在工作坊互動,欣賞創意如何被激發,人的潛力身體的能量可以多兇猛。有幸看了演藝學院舉行的公開工作坊,也參與了一節由創意教育團隊主持為教師而設的工作坊。

即興互動

Wayne McGregor 主持的工作坊,針對的是專業舞者,對身體有很強的力量上的要求,而且不是有板有眼地給舞者動作樣式,而是即時回應,非常急速,只給一個簡單的score ,或是文字,或是物件(如樓梯),或是空間(如沒有東西的負面空間negative space) , 舞者要即時用身體回應,舞者無處可避,每個動作,都是一個解決局限的決定,一次對自身慣性動作的挑戰。不是不用腦袋,只是容讓身體自主思考,當慣性被速度壓下 ,新的東西就會跑出來。過程非常好看,作為觀眾也深感趣味。

Wayne McGregor 打趣說: 「我不是老師,而是學生,觀察不同身體如何回應難題,自己學得更多,很著數。」當然,要舞者放下常規,拋開平日很有標準,很有目的,有跡可尋的編舞方法,得要有足夠勇氣及信心的。當天就有舞者臉色一沉,或愈跳愈退後。過程當中,高度互動, McGregor 以仔細、密集,高能量動作即時回應及對話,你來我往,舞者先投放,才可有豐厚回應,再推前累積。因此,被動的舞者,得著可以是零。

自已也教了好幾年創意寫作,這種要求學生離開別人的標準,回到自我潛能,不介懷表現,不在乎好壊,以本能回應,相信自已的能力,以釋放新字彙的遊戲很值得參考。常規課堂上,學生總期待老師給予技巧訓練、評審規則及最終答案,學生掌握遊戲規則以後,大可安樂躲在標準後面,犯不著投放創意,永遠不出手。但玩即興的話,同學就要老實冒險,一起探索,容許意外,才有得著,釋放新意。如何執行,得看老師功力,以及本身對創意的信任及執著。依然深信,老師在既定課程框架限制下,總有空間去玩去鑽去做以外的事。

跨界想像

Wayne McGregor經常引用不同媒界如顏色、符號、音樂、聲響、文字、情境帶到工作坊,要求舞者用身體回應。把身體符碼化可能跟他大學讀的是符號學有關吧,如作品Borderlands就是回應Josef Albers的畫作,畫家用顏色震氈,他用舞者的手舞者的腿來震氈 。從舞者自身潛能出發是重要的一環。他每每跟舞者一起以科學的方法去分析動作,同時以感覺打開自己本就有的感性、聯想及想像力,因此,舞者身體語彙豐富而自然,精準而自由,高速而自控,澎湃而攝人。

圖片內源: 西九文化,攝影師: 張志偉

思考方法

Wayne McGregor 及他的創意教育團隊整合了一套完整的編舞者思考工具( choreographic thinking tool),當中有十二個原則,雖指向的是身體跟空間的關係,但其實就是思考方法,包括: Add () Assign (指令) Scale (大小)Change Over Time (按時轉移)Perspective (視界) Relocate (重置) , Superimpose(強疊)Susbstitue (代替) Deconstruct (解構) 、性格化( Personalize)Exemplify(舉證) Contextualize (重置脈絡) 等等,創作人可以因應變奏,並列使用,執行中起萬千的變化,成為一種可以對話的身體語言,溝通系統。這套方法大可以應用在其他媒介上,如成為說故事的方法,或設計的思考方向。

當然,方法只是思考導向,只靠原則,容易形式化,少了情感的位置,作品乾澀。但,今天,相信所有香港人都各有沸騰的理由,個人情感缺堤時,有些方法去梳理整合,讓思考沉積,同時回到身體,尋回原本就有的創意及力量,這是不錯的參考。

原文刊於明報副刊2016年1月21日文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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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社會皮膚上的「鬼飛踢 」

     今年4月份「塗鴉少女」及「光影塗鴉」因為艾未未事件而成為媒體熱字,但我們對塗鴉的認識不過了了,頂多覺得它是一種很有游擊味道的抗爭方法,有趣是,723日香港書展攪了個名為「誰害怕塗鴉」的講座,請來了兩位塗鴉達人,分別是台灣空間研學者畢恆達及本地塗鴉藝術家MC 仁對談,一個從研究出發,一個以實踐為佐證,加深了聽者對塗鴉在歷史、經濟、文化、地方意識及政治意義的理解及想像。

 「鬼飛踢」是畢老師對Graffiti 的翻譯,也是他新書《塗鴉鬼飛踢》的名字,音意俱備,鮮活點出塗鴉的特性——「神」出鬼沒(時間性)、「飛」簷走壁(地方性)、「踢」爆體制(批判性),同時,也突出了塗鴉這門流行於西方的街頭藝術,有本土化及華文化的可能。而這些特性,也顯示塗鴉有其政治(如誰決定公共空間的表達權 、弱勢發聲、劃分地盤、反戰反主球化)、經濟(地產霸權、惡攪廣告)、社會(反歧視、挑戰性愛禁忌等)重要的面向。

 

所有人都被捲進來

當然,塗鴉既古老又多變,舊石器時代的壁畫可以說是最早的塗鴉,它顯示了人類表達的本能渴求,精神的需要,要細問的是,它在哪裡、為何、如何及表達什麼。而據畢老師的研究,塗鴉這個字詞早在唐代已有,出於盧仝的詩作《示添丁》。而塗鴉繁雜,從「到此一遊」宣示存在的,到公告「還錢」、「內有惡犬」,或「誰恨誰千萬年」等等宣洩都有,張貼的地點千奇百怪,但都在公共空間,可分為「大眾」(以匿名宣洩)及「社群」(次文化的形成,有計劃地重覆的群眾運動)

近年,塗鴉可說蔚成世界風潮,到底它跟其他文化藝術行動有何分別﹖畢說:「沒有一個藝術運動可以像塗鴉一樣,把所有人都捲進來,成為一個世界性的文化運動,你愛不愛、記不記得是一回事,但你總會在某個公共地方、某條街看到它,要你想些什麼,或給你驚喜。」有趣是,各地塗鴉盡管面相不一,都是空間先設,是Site-specific的,也許是「空間大膽」,即在最危險的地方玩,如高架橋下;或是「社會大膽」,即克服社會風險,如在警車上噴字,都在打一場空間權力戰,箭頭往往對準當權者、政府部門、地產商或廣告商。而它在全世界流行,正反映空間爭奪是當下資本全球化一個普及、尖銳的社會議題,弱勢發聲,自有其道。

 

把空間問題化

塗鴉就是有力地把空間問題化,如我們的塗鴉少女,她的艾未未頭像不是噴在家裡去,而是選在黃金地段,代表了核心價值的國金和中環,就是要你看到,要你細想經濟發展下的言論自由。塗鴉行動也實在測試了本地言論自由的底線,管治的人如何處理、用什麼方法回應正是關鍵地方。相信,警方不會動用重案組來追捕「渠王」的,但就「厚待」塗鴉少女;後來敏感得連在地上用粉筆畫畫要求釋放艾未未的中學生都要檢告,不就很清楚顯示了誰害怕了誰。

MC 仁在講座上,也提及了一個國內的例子,話說一位國際知名的法國塗鴉藝術家曾到上海,打算在火車身上塗鴉,獨具慧眼地選上了上海市長的專用車卡,結果,塗鴉被禁止了,大陸的塗鴉藝術家也馬上禁聲不做了。

而台灣官方的處理方法是在公園建立「塗鴉區」,但塗鴉是個青少年問題嗎? 是市容的問題? 是破壞環境的問題嗎? 合法塗鴉還有「反」的本質嗎? 據畢老師的調查,台灣塗鴉客一般不太反對這個做法,因為可以有地方練習、磨練技巧,問題卻是「你不可不讓我同時在其他公共空間玩呀。塗鴉不是塗污 ,不需要清潔運動,規劃了空間,不等於處理了。」

塗鴉作為抗爭的方法

各地的塗鴉都因應個別的社會脈絡而不同,反戰、反暴力、反資本、反清拆、反歧視、惡攪廣告等等,如在歐洲街磺畫上成千上萬隻老鼠的Blek le Rat 及愈神秘愈出名的Banksy都是玩街頭政治的表表者;也有塗鴉客只想透過簽名(tagging) 增加知名度、存在感,是門「名聲經濟學」。有趣是,從特定的塗鴉風景裡,我們看到了特定社會的共識、禁忌,以及市民素質,因為引發對話正是塗鴉很有意思的地方,簡單到學生在教室牆上寫上「教授很悶」,老師在下面寫句「學生更悶」,一場匿名而直接、公開、不失幽默的權力對話即時展開。誰又有權決定什麼內容可以被貼上,誰就可以在街上寫上「不準張貼」? 而公眾對塗鴉的訊息,反應是容忍? 討厭﹖同意? 驚喜? 漠視? 也在顯示待定社群的價值觀,如MC 仁說自己十多年前,曾在全世界最大的牆—-萬里長城塗鴉,到今天仍被大陸網民臭罵。

在台灣,塗鴉似未成為一種抗爭的方法,參與的不少都是中產、 美專畢業的年輕人,以塗鴉為「麥高峰」,想挑戰成人遊戲卻不直接,想以奇怪的方法去引人注意,社會運動意識較弱。也有進入商業畫廊的塗鴉客,用作品去提問商業畫廊本身是個怎樣的空間。

但在香港及大陸,塗鴉的政治面向強得多,MC仁在講座上說:「大家真要好好想這個非暴力、溫柔、輕省又好玩的方法,可以做的還有很多。在大陸的話,就不是寫在牆上了,是寫在社會裡。….你覺得當下社會,數字是重要的,就想想如何玩數字。」塗鴉跟科技及工具的關係也很密切,除了我們最近很熟悉的「光塗鴉」外, MC 仁也讓我們看到奇觀: 有大陸黑客進入Google map 的軟件,把「毛主席萬萬歲」、「為人民服務」的字眼標在在地圖的山脈、河流上,叫人哭笑不得,戲謔地把毛澤東精神語錄還原在(全球經濟)地圖上,也是寫在社會的方法之一。這很值得香港的藝術公民參考及細想。

潛藏規則鏡像主流

最後,不得不提,即使塗鴉很有抗爭精神,但本身的遊戲潛規則,一樣是主流價值的鏡像,如同樣論資排輩,講求競爭及勝利,有獨特風格、受人尊敬的稱為King,未成東西的被稱為Toy,什麼情況下被允許蓋圖、抄襲、偷竊都是有規則的。而對女性作品的輕視及不屑都是主流社會男性中心價值的折射。

05-08-2011 《明報》世紀版

熱情地冷酷—Lily 的女性塗鴉牆

看見劉莉莉新書的副題:「這世界,不冷酷一點怎麼撐得下去﹖」,馬上暗暗點頭,翻書吸食,讓疲累的神經來點刺激。

 

十年了,原來距離她的舊作《媽媽的抽屜在最低:性、性別、性別政治》已經足足十年了,

雖然,今天我仍應用部份篇章到性別課堂上,學生都喜歡她的明快畫風、精到故事,把抽象的性別意識視象化,提鍊為有趣、尖銳、辛辣的漫畫 ;卻一直期待這位被稱為「香港第一位女性主義藝術家」的朋友新作。

 

她是偏心的,因為近年多在台灣發表作品,如《破報》的專欄〈聖約翰的草藥〉,香港讀者少嚐她的異草妖花,而今次新書發佈也只在北京、廣州及台北舉合(大家請繼續投訴),幸而捧在手的紙本仍可在香港找到。

 

從副題已知道,Lily 已離開了傳統女性主義硬橋硬馬帶有本質化傾向的說理叙述,而是進入日常,反省自身的,思辨個人在世界的位置及關係。她 的作品很耐看,因為智性又好玩,畫風本身變化很大,有時滿滿是來自黑夢幽洞裡的粗糙黑線;有時連叙事框線也除下,讓人自由閱讀;有時又潔淨如家電說明書,有時又如電影分鏡的詩化分格,反映Lily 不同的創作狀態及技巧的變化。更重要是,一種獨特的目光,雖然不定不固,對我而言,是熱情地冷酷,留下很多思辨的空間。這個冷酷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經過琢磨、擇選後的思考距離,一種觀視世界的角度,創作人及女性主義者的獨特目光。我仍覺得她是熱情的,不是淺薄的熱血感性,也不是環迴向內的自我中心的狂飆暴風,而是明澄的力量,更深厚的人文關懷,對各種關係的肯定。

 

私密地公眾

伍爾芙曾說:「抵制憤怒的誘惑需要十分澄明或十分堅強的心智 」。女性主義者是多麼容易墜入怒火大池,傷人傷己,但看lily 新作的叙事策略是:幽默、點到即止、明澄的力量,想像的可能,但不失對種種社會事件的扣問,如以外傭小孩的身份寫一張明信片給媽媽的老闆,題目就是:「我媽媽在你家請好好對她」;鬼異的斷熊掌、殘魚背;抵死地坐在沙發上被置入廣告突擊;從港台的抽水馬桶看文化差異;從跟家人一起吃點心,想起缺席的父親及人工一直沒加的清潔女工;從吃一個燒餅,想到什麼是標準等等;從專利想到異性戀霸權等等,都從私的領域延伸到公的層面,沒有惡言投訴什麼,有時惹來妳淡淡的苦笑,餘韻卻是濃重的、黑色的,而且綿長。正因為貼近生活,真有幾近暴力地寫實 ,Lily 曾說:「我可以很溫柔地編織,織出很暴力的東西」,此書可能是輕鬆可口,但題旨厲害的,如一粒讓妳肚子發亮的糖,吃了下肚,肚子透明起來,讓自己看見自己那些盡是醜怪不堪的腸胃,請小心。

 

回憶裡創造

另外,Lily大大發揮女性主義者創作力的溝通面向, 沒有停留在單向的創作,突破平面的閱讀 ,著力提出女性塗鴉workshop,書內備有十來個塗鴉遊戲,不論是簡單的單線火柴人、自畫像、在彩票後畫畫,或是編織等等,都是讓讀者不只是被動地消費閱讀,而是會動手創作,拋下什麼既定標準、別人訂下的框架,享受自己的時光,哪怕是自家的牆上、不再穿的汗衫、小小的簿子上,起動,飛越。從細想最討厭的東西、最愛的人開始,點線面地一步步調順、整理、紀錄自己的生活點滴,慢慢認識自己,要懂得,才可以愛,才可以自強自療。正如書面上說:「當你塗鴉六十六天後,你會看見——一個更大的可能性的自己。」

憂鬱的陣痛

相對而言,「憂鬱筆記」是整部書較個人及詩化一部份,也是自己最喜歡的部份,有如說及父親的「往事如煙」、有關憾事的追思的「回收」、有關時間的「蒸發」、跟現實生活不盡交量的「麻木」、「六個月陽光」等等,都以極簡約的故事或意象,讓自省的手,搖動了心底某角半睡未醒的回憶大怪,難怪很多朋友都說Lily 的作品很像潘多拉的寶盒,有些什麼怪獸跑了出來,閣下自負。不過,很記得Lily的這一句:「我不只學會做白日夢,更學會反抗。」而我,習慣陣痛後,也學會了反抗。

(原文刊於2011-07-17 《星期日明報》讀書版)

紙皮力量: 野人生存美學

樓市持續升溫,我們似是煎鍋上的薄餅,給地產商翻來覆去,任食任丟;還要自求多福,跟迷幻的息口、微升已經感恩的人工、中國元素、外圍變化天天博奕。任中低產都會怒吼一句: 「為何不可以安居?」沒有空間,哪有自主生活的可能?沒有足夠社會條件,優質生活是空談?當財爺宣布新飛龍價值,認為「優質生活」是香港新核心價值時,只感到陣陣的風涼。風是人工製造的,來自「勇於創新」樓價的地產商,他們還會一臉誠懇地告訴大家七千元一呎值博率仍然高,優質生活就是靠近中環啦。他們說。

攝影師馮建中問: 「人為什麼甘於活在奴役下?」把主體重歸我們各人自己的身上,再以鏡頭思索,沉澱為攝影集《樓花》。而撞劇場的導演湯時康想把強烈的社會感覺搬到戲場,一面把馮的詩化影像融入劇作《都市野人》,一邊實踐Action Theatre 的四大元素:時間、空間、形態及動力,並找來不同朋友參與,如講古的雄仔叔叔、激進不老九龍皇帝上心上身的馮敏兒、把行動藝術成為生活全部的丸仔、第一次做戲場裝置的劉學成、反高鐵核心分子Jenny, 苦行音樂人黃衍仁等等,的確撞出火花,各人以自己的獨特視點、生活經驗回應了野人的生存美學,各有關懷,各展美態。

單是「野人」這個符碼,已經有趣,代表了一種不文明、不守法、不妥協、不必打攪的邊緣社群。想起去年被警察搶殺的尼泊爾香港人Limbu,明明有名有姓,拾荒而活,卻被稱為「野人」,更要成為槍下魂,到底誰不文明?誰用暴力?因此,位位自稱野人一族的演員,活在無風的香港,以紙皮做屋,在街上蝸居,卻代表了一種另類的生活取向,獨立人格,不甘為地產奴,創新自我的快樂,有尊有嚴,不正正合傅柯說的「生存美學」及生存技巧?就是不盲目依從其實約束我們的知識、權力及道德主體,不斷自身改造,培育獨立意志,敢於善於滿足自身的愉悅?所以,觀眾會聽到野人的法寶,如收隻食物屁股、自製草藥、車一件可以穿一世的衣服、把滿地的木棉紅花製五花茶等等,也聽到有心跳的公共雕塑對公共空間被權力榨壓的控訴,也聽到獨立音樂人對活化工廈政策的嘲弄,以及看到年輕人如何以吃橙來諷刺專業的迷信。

我看的是最後一場演出。感受最深的是滿場的紙皮裝置及戲場空間的開拓,都讓觀賞成為一次動態及雙向的經驗。當三位女演員,綁上頭帶,各使勁拉出一間高達六、七呎塔狀的紙皮蝸居時,很是震撼。有什麼比紙皮更能代表基層?那動作那物料,活現舉步為艱、就地取材的生活狀態,以及蝸居的脆弱。其實,不就是我們。追問木雕藝術家劉學成,如何構思這個造型時,他說, 「想表現一種寄居蟹式的流動及經常要搬的狀態,紙皮既不防水,又不受風,很是脆弱,卻要保護野人,終於想到有點像《哈爾移動城堡》的塔狀。」

除了幾座紙皮蝸居外,還有滿場的紙,形狀千奇百怪,觀察可拉它們四圍坐,令每個空間成為流動的觀眾席,大大拉闊觀賞的角度及可能。另外,雄仔叔叔把頭伸出來講古,像兒時的小食店模樣的窗口,也是改造自一個巨型雪櫃紙箱。而壓軸的一幕,滾出三條帶有石春狀來象徵阻礙露宿者躺下的公共設施,以及很帶預言使命的小方舟,也是紙造的。

劉學成過往的作品較靜態,多展現明清文人的人文精神,展品就是安放在展場裏。直至今年年初,他受文化葫蘆所邀,開始參與社區藝術,為中環前警察宿舍舉行的「港文化.港創意」展覽,以紙皮造了一間流動的唐樓。當他拖行在舊區時,遇上街坊,勾起了她的兒時回憶,還特意帶婆婆來看展覽,一起回味昔日唐樓風景,讓陳開始思考觀眾的角色,如何成為創作的一部分,產生更多的互動及共鳴,當然,作品只是提出有趣的問題,而不是答案,是參與者把它豐富,喜歡他這一句: 「沒有人坐的,就只是死物不是,有人使用,它的生命才開始。」(劉的新作「百年老店之學成號雜貨——舊物交換與收集行動:從荷李活到上海」將於本月廿四日在活化廳展出)

 

此外,撞劇場很意開拓空間,先是聰明地善用黑盒劇場所有物理空間。未開場,就給各觀眾一串門匙,要你主動打開什麼,演員也個別地介紹他們的face box,或帶你閒走整個場地,作為互動的平台。甫開始,已建立了開放、互動的氣氛。只是,開放不受管理大員的歡迎。第一場,雄仔叔叔邊講古邊派雪糕,已受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黑盒劇場的禁制,大概主理人也視他們為野人,不知害怕還是什麼,忽然放假,下放的指令卻不一致, 「可烹飪,但不可進食,烹飪又不可用明火」,演員Vinci 在面書直說: 「香港劇場行政難道只可包容『穩穩陣陣、規規矩矩』的傳統話劇?」我們勇於創新嗎?還是創新更多的限制,更單一的價值?

在這無風的城市,不要再跟我說獅子山下的故事,它早擋在屏風樓後面,野人的團隊卻在黑影下壯大,尋找自己的生存策略。

明報  2010-04-18
P15  |   七色部落  |   視覺藝術  |   By 俞若玫

符號盛宴, 吃不下的懸念

1.揮春。先賣口乖,雖已是年初八,祝大家虎年無苦頭,一於公投,並送來長駐「上海街活化廳」的印巴籍小朋友寫的揮春,內容是音譯的「恭喜發財」。香港人的成分漸起變化,印巴朋友早是芳鄰,互相尊重文化禮儀,很是美事,何,收到賦吉祥寓意的東西,看不明,也是心領。但某些老人家在新春期間,對符號的閱讀特別認真,只可報喜,如民建聯對年宵賣的「禮義廉」汗衫的logo 便超認真地看待,向海關投訴,扣查貨品,那不就是以最實際的行為演繹成語的留白真義? 「面書」的「我相信可以召集十萬個厭惡民建聯的人!」群組,在接近達標時,一夜消失,虛擬的符號社區被煙滅了,又應如何閱讀?有誰害怕嗎?打壓言論?還是媒體自我審查?

2. 籤文。年年劉地主都煞有介事到車公廟為香港求籤,籤意的終極解釋很是政治。今年,八十後也為香港求籤,卻惹來兇猛批評,什麼「不能代表香港」、「自行解籤好自大」,如此反應,好奇怪,我們何時默許官紳獨家代辦求福事宜?連解釋權也拱手讓給指定的權威?人人都可以為香港求籤罷,如朋友當天也為藝發局求籤,是94 下籤,籤文如下: 「雞公閉口雞母啼/紫袍換脫素袍歸/名利倒顛心意急/空遊南北過東西」任君解讀,自行脈胳化……

3. 回家。政治公關秀離不開符號,今年特首用上「麥嘜」和「回家」,如意算盤是一個寓意支持創意工業,一個擁抱家庭價值。只是看官在家有無限look的可能,群情最是洶湧認定謝氏賣豬求榮,再被收編;自己也想問,為何支持創意工業卻出手區區十萬買個再版, 「look」回家本就有的,現在外加滾上的特首夫婦(為何上不換衫?)想給我們說明香港創意要成為工業,就要懂得食老本,平靚正快?而「回家真好」由特首說出,比寒風還要刺骨,回家有多好,難道土瓜灣塌樓的街坊、菜園村村民、觀塘順齡道街坊、各區受重建影響的居民,以及年初二早上凍死在油麻地後巷的百歲老人家不知道嗎?如果回家也成為奢望時,香港這個「亞洲國際大都會」發生了什麼?

4. 城市。五月上海舉行的世界博覽會,主題為「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金句實在簡潔,問號馬上急生,想知道: 「誰的城市,如何讓怎樣的生活比起什麼更美好?」當然,問題還可以無限延長。各有答案。全球化下,時間空間壓縮,人口、資源、資本、意念打破物理框架急速流動,城市代替國家成為文化身分的單位,也是地區現代化發展的策略之本,簡單說,城市就是一個地區的品牌。城市這兩個字,愈變愈虛,甚至沒有再現的主體,試代入「雪櫃」、「高清電視」或「跑車」都似乎可以的。

但,據新華社報道,世博會園區總規劃師吳志強對城市有如此定義: 「是和而不同,是和諧……上海世博會將從科幻、世外桃源等概念回到城市、回到人類賴以生存的生活空間,為解決城市和人類文明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一種值得關注的『解決方案』。」「和諧原市」理念,還包括人與人之間的和諧: 「如今的上海市民中,往上追溯三代,大多數都是移民而來。每一個城市,每一刻都在接納新的『移民』,他即是我,這就是我們的生存方式。中國的世博會要表達的是,不同的信仰,不同的財富,不同的生活方式,人類仍然需要和諧共處。」說到底,和諧才是關鍵字,他們也成為我們,生活美好就是共唱一首單曲:城市發展就是硬道理?

5. 美好。香港也為上海世博準備,現正在香港藝術館舉行至四月廿五日「視界新色」,就是七月及十一月到上海舉辦藝術展覽的前哨。雖然十三件參展作品大都是舊作,但閱讀藝術家如何再現對美好生活的想像,扣連當下情景,也是有趣。如黃國才的《顯赫家族》不失抵死本色,呈現了沒落貴族最後的浮跨——依法拉利跑車設計而成的流動摺疊睡,為因破產流落街頭的中產人士保持生活素質。另,李民偉作品《開展所能》,用的三色尼龍早在「活在西九」展覽盡顯基層力量,現在離開了深水舊樓天台,抽離地方脈絡,沒有街坊、小孩的喧囂,放在冰冷高雅的藝術館內,意義不一樣。但儘管氣味淡薄,也有基層的味道,豐富了展覽的成分。

此外,不少作品都顯出對環境的關顧,如蔡仞姿就明言: 「藝術於綠色運動的行列中,應該是提升感性,釋放觸覺和想像。」她的作品《靜室觀照》就叫人獨處一室,以倒過來的逆轉視角去看去想,若果啟德河成為活水,如果河中有活魚…多麼美好呢。唉。只是,今次上海世博的香港館主題是: 「無限香港」,那份不斷擴張的氣焰,那種離不開經濟的慾念,叫人低迴,香港這個品牌,賣的仍是這個?此外,知道香港以八達通作為最佳城市發展案例,打出「智慧卡、智慧城市、智慧生活」的招牌時,非常納悶,在貧當懸殊世界第一的城市生活,除了廿四小時消費外,如何創建自己的美好生活?

明報   2010-02-21
P15  |   七色部落  |   視覺藝術  |   By 俞若玫

女工流動:真假兩生花的社會寓言——訪問《完美生活》導演唐曉白

 
明報 | 2010-01-29
D06| 副刊世紀| 世紀?Woment Arts| By 俞若玫

 

「新移民」在字義上是把大傘,但根據二○○一年香港人口普查的定義,新移民定義為在內地出生、居港少於七年、國籍是中國的人;而坊間的想法更聚焦、更有性別傾向:南下釣金龜、生貴子,所謂「賣子宮」的女人。同樣因嫁港人而移民香港的獨立電影導演唐曉白,對此不能認同,希望以獨特的電影語言、真假相生的故事,微妙留白處,拉開構成新移民打工女生存狀態背後的社會因素、制度成因。

飄流城間

唐導演前作是二○ ○ 一年的《動詞變位》,講述八九六四後,一班青年理想幻滅的低迷故事,因暗示北京學運,很受矚目,被媒體稱為「中國最有政治勇氣的女導演」。後因結婚,從北京移民香港,再因生孩子,暫退下導演工作。她丈夫是跟賈章柯、余力為合作成立西河星匯的監製周強。她生於四川、長於北京,居於香港,家庭經文革洗禮,自己六四在場,一直就游走在不同的中國、歐洲城市,自然地,城市空間、身分流動、女性觸感、社會意識成為她創作的養分。

《完美生活》戲情及紀實兩線同時發展:東北女孩李月穎輾轉到深圳打工是虛線;在香港搞離婚的新移民Jenny 是實線,兩線斑駁, 誰前誰後, 過去還是將來, 李就是Jenny?就在關節位留白,誘發「觀眾的主觀能動性,積極參與,不像流行電影般,好看是好看,對故事內容,如水過鴨背。」電影時序也許朦朧,坐標卻非常清晰,李月穎的背景是「瀋陽撫順,它是中國貧富懸殊最大的地區之一, 出了一百公里, 變了人間。」而Jenny 就是從鄉下走到深圳的打工妹,所以「一北一南,從內陸到沿海,涵蓋整個中國,在現代化發展不平衡,南北差距下,女工的生存狀態。」

出走推拉

唐導演曾做過調查,認為打工妹的成分主要是兩種: 「一是下崗工人的第二代,二是從鄉村出來,都是中國政策造成的。」八十年代開始,大型國企改制、破產,大批工人失業,而東北就有重災區,有很多「專做不知做來打誰的軍工武器廠及重工業國企」,而都市化,又令農民無田可耕,同時,深圳等沿海地區成為世界大工場,對女工需求大,推拉下,年輕女孩都往南走。

唐導演愈說眼愈亮: 「所以,妳總不能輕易地歧視新移民,認為她們文化水準不高、唔識英文等等,都要了解她們的背景,以及跟中國發展及政策的關係。當然,女孩子對嫁個有錢人的想法多少是個幻象,可能受同輩影響,以為嫁了,就有好生活。跨境的婚姻,更需要溝通,理解對方的社會背景,雙方不能活在幻象下。」

所以大量女工離家南下,除了中國工業化、城市化及世界資金流動外,也有衝破傳統家庭對女孩的枷鎖、自有天地,尋求美好生活的面向。而電影所謂的「完美生活」是否暗示女子以尋求愛情為最終目的?唐導演微笑,停一停,溫柔地說: 「不是,不只愛情,還有更多更多……如自由。」

女子相遇

電影前後拍了三年,製作費一百萬,主要來自西河星匯及歐洲電影基金,對獨立電影而言,很是奢侈,特別是時間。導演說:「因為戲本改了,原本只有劇情部分,後來覺得很不夠,決定加插紀實部分,我做了從沒有人做過的事: 先有劇情, 後再找Casting 真人來配合以前的東西。」Jenny 原來是從百來位新移民女性選出來的,故事是真的,離婚、跳舞、回深圳、跟丈夫講電話都是真的。「剪接用上很多時間,因為紀實電影太有力量,Jenny 部分一出來就很搶戲。我不能放得太多。」當中,Jenny 換衫戲十分好看,觀眾就像她的金蘭姊妹,一邊看她裝身,一邊聽她直說私己話,也顯出Jenny 對導演的信任。

原來導演用上八個月時間跟她溝通,成為朋友,有時在她家睡,隨身帶機,才可以拍下生活實感。有趣是,她會勸Jenny 「不要靠男人, 女人獨立工作也會很快樂」,Jenny 卻跟她說: 「妳看妳,比我還要辛苦。」導和演都是來港新移民,各在找自己的生活。

後話:美學語言的社會性

最後,問及唐導演的電影語言,她大量的中距鏡頭、人物定格、空鏡交替都很有賈樟柯的影子, 「因為我們這代人美學趣味接近,都很關心社會發展,以邊緣社群為主體,不愛近鏡,不想太戲劇化,不想推觀眾去笑去哭,只用平靜的鏡頭,較客觀地表現真實。」她也貫徹這種人文關懷,歷史扣打,新作是有關意大利人及中國人在天津租界的故事。最近當地要起主題風情區,要把古老樓房拆掉,重新以更「像真」的新房代替。天津租界曾跟上海租界一樣繁榮,也被認為是帝國主義的罪證,現在卻因為要起主題公園重召回來?這會是誰的完美生活?

關於唐曉白

中國導演、新來港婦女。

首作《動詞變位》被稱為「沒有六四的六四電影」;《完美生活》則描寫新來港婦女,被指為「八九變天的直接後延」。電影在2008 年溫哥華電影節勇奪最佳電影「龍虎大獎」,同時入圍威尼斯影展。

世紀.Xtra

《完美生活》電影籌款暨研討會

主辦及籌款團體:香港婦女勞工協會

日期︰ 1 月31 日(星期日)

地點︰香港理工大學TU201 多用途演講廳

下午2:00-3:30 歡迎及茶會、研討會

講者︰唐曉白、江瓊珠(自由撰稿人、出版社出版統籌、記錄片工作者)、陳志華(《字花》編輯、影評人)、講者︰林藹雲(獨立媒體in-media 編輯)

下午3:30-5:30 電影放映︰《完美生活》

購票查詢:2790 4848 或電郵workwomen@hkwwa.org.hk

練乙錚:跟當權者平起平坐

明報
P10  |   讀書  |   有書好讀  |   By 俞若玫
2010-01-24
 
   
 
 
一月十七日正午訪問練乙錚先生,當天是前輩在《信報》最後的工作天,見他一身便服,神清氣爽,對比自己在尊敬的政論家前緊張兮兮,更甚者,腦裏仍重覆才十來小時前,鄭汝樺局長落荒而逃的身影。其中混合大家席地馬路、勾手共唱《國際歌》的豪情,荒謬攪和悲慟,憤怒拍打希望,魂魄未定,卻聽見自己汲汲追問前輩種種。只是,世上豈有簡便的答案,何關心的起點不一樣,愧歉地,訪問文本跟當下情勢的連結,可能得靠讀者了。

先從反高鐵運動是不是新社會運動問起,想不到,練生溫文地說: 「這幾天,自己最擔心的就是這些青年跟家人的關係,他們將如何跟家人解釋呢?」繼而憶述他在七十年代時,一意孤行,不理家人的反對,追求馬克思思想,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心態參加「認中關社」運動, 「相比今天追求平衡保育,意識形態上,當年跟家人有更大的分歧,自己把研究工作擱置了八年,直至重回研究院才能修補跟家人的關係。」但,今天反高鐵青年追求的是別樣的生活價值,不是要買樓買車上位,沒有所謂回到生活的正軌,跟成人不也是意識形態之爭嗎? 「年輕人追求優質生活,放棄對GDP 的祟拜,對保育及經濟的平衡發展有自己的看法是很合理的。」

論高鐵: 讓政治改革具體化

「今次運動是由社會條件累積而成的,出現的,是一次民主運動的轉型,如中國八十年代早期的民運到八九天安門,提的是經濟議題,如物價高漲、官倒官腐及出版自由等,離不開意識形態的爭辯;二千年後出現維權運動,不單是知識分子參選,民主運動具體化,人民有了資產和產權,有了維權意識,明白到「民權」與「官權」之間的矛盾,以及通過體制改革、建立能保護民權的機制的重要。同樣地,今次反高鐵運動,不像從前,社會跟政改關係非常直接,從具體的政策措施上看到官民矛盾,特殊階層利益超乎接受,令政治改革具體化……的確,不能低估反高鐵運動對反功能組別的力度,直繫管治危機,對接來的政改方案方及選舉方法一定有影響。」

「八十後」在是次運動擔演什麼角色呢?自己一直覺得,是當權者更需要「八十後」這個標籤,以方便自己,掩蓋無知和恐懼,籠統地把一班自己無法理解的年輕人放在同一大傘下,成為可以看扁、拿來嘲諷、隨意定性的名詞。練生聽後,哈哈幾聲說: 「當然,年輕人參與方式、動員方法、本身對政治的理解、利用資訊科技的方法都跟過往社運不同,我會說他們豐富了整個民主運動」, 「整個拉布過程,是裏應內合的成果,沒有體制外年輕人的壓力,又或沒有議員在議會內行動都不成。兩者本身都不是獨立的,是社會出現變化,他們共同呼應了社會的需求,以行動加快了民主運動的發展……除了年輕人,我們也看到很多專業人士、學者參與是次運動,所以我會說新舊社運是互補性質的」。

的確,是次拉布過程給大家上了一場公民教育的課,目睹議會程序,透視功能組別的荒謬及官商利益傾斜,也一起監察議員的表現,明顯地,泛民裏的公民黨及社民連才是牽頭部隊,民主黨再不是領軍者,加上在五區總辭的表現,民主黨以後能否帶領香港的民主運動?

「這個我不擔心,每個政黨都有自己的位置,經濟上就是所謂product space,民主黨有自己的鐵票,做一些符合位置的事情,但社會改變,有了新隙縫,政黨開拓新票源,拉闊政治光譜是好事,年輕人進場,是健康的成長,這方面,我是樂觀的,最重要的是爭取真民主,也就是一人一票,人人政治機會均得。」

體制外的年輕人又如何?用「代際競爭」的說法可否以分析當下社會狀?練生繼續不徐不疾地說: 「唔,這個重要的,卻不是想像中的重要,對年輕人生存狀的理解是需要的,但所謂『上位塞車』論,根本不成立,因為大量實證研究看出,提前退休年齡,青年就業率不升反跌,失業率也明顯增加。五十歲至六十歲的銀髮族,只要身體不太差,以其經驗和智慧,生產力依然旺盛,他們退下,反會降低公司效率,甚至拖垮經營,而香港的效率是世界數一數二的,怎會讓此事發生呢?」

論階級: 出現仇富心態

代際塞車論的確不足以解釋深層的社會矛盾,而香港貧富懸殊早已明顯得走在街上便看見,財富不均,階級矛盾沒有被充分反映出來,就連政改的討論也只聽見政黨的聲音,沒有基層的聲音。

練生同意這個說法, 「階級分析是做得不夠,這個很重要,但不要攪階級鬥爭,要有階級和諧。」階級和諧這四個字如鉛重,一時聽得耳朵有些不舒服。「近年,香港出現一個從前沒有的「仇富心態」,八十年代的時間,年輕人或基層朋友還會以地產富豪為偶像、為目標,現在不會了, 今天的香港管治力量明顯向資產階級傾斜,深化貧富懸殊,功能組別令資本家有錢有票,諮詢機制也只是蒙混而過。」他也引述,早幾天,新加坡李光耀創意地提出年輕人多一票的說法,香港卻翻叮這個由區議員搞小圈子互選的制度,所以,階級問題還是去到功能組別及政改的問題上。

但除了政改問題,媒體也有社會角色,如基層的聲音始終不受主流媒體重視,而年輕人已開始不信任主要媒體,早有CCTVB、CC 星島等說法,而某大報的社論經常性格分裂,時為政府護航,時又忽然靠近民意,當下媒體自我審查是否愈來愈厲害?

論媒體: 置身處地去理解

練生對媒體自我審查不置可否,只說過去兩年在《信報》的工作,沒有受過任何壓力,上司高層沒找過他。他反問我為何不把性格分裂的社論當為報館的策略,正是某些東西不能說,就在別個議題發揮,平衡一下。但除了政治壓力外,還有商業及市場壓力,如《信報》也被人詬病不以頭版報道電訊盈科私有化的新聞,對此問題,練生只輕輕的說: 「其他部門的事,我不太清楚。」

不過,他重覆說,要明白新聞從業員也有家庭,各有負擔,在現實條件的考慮下,未必人人可以抗拒某些作法。不過,作為教媒體的老師,我如何教學生梳理現實跟書本叫你求真求客觀的核心新聞價值的差異? 「面對理想的失落正是成長的一部分呀。」一邊的耳朵聽練生說,另一邊耳朵似已聽見學生說我「偽善,教一套做一套。」「的確是價值問題,那條底線得要自己找的。」練生再說。實在難怪有些年輕記者做了很短時間就轉行公關去也。

論政論: 平起平坐的態度

練生政論精闢,理據充分(如單是「算算五區總辭的人均成本和政治代價」一文,旁徵博引,令政府以五區總辭浪費公帑一點五億元之說立時暗淡無光),層層深入,大氣而冷靜,不失情感(如「一隻不自量力的壞蛋」在反高鐵期間廣受流傳),有人就用「典雅的筆戰」來形容,其實練生會如何衝量自己的評論的水準?

「我會要求資料、分析、意見三部分平衡表達,分析部分要有新的角度,不重覆別人的論點,更重要的是,不重覆自己的,最終希望幫助讀者了解事情。」他曾在訪問說「寫政論,就是跟當權者平起平坐聊天」而這個態度,「在古代中國知識分子已有,一次魯穆公問於子思曰:「何如而可謂忠臣?子思曰: 『恒稱其君之惡者,可謂忠臣矣』」就是愛這個地方,更要批評它,而且不是一、兩次的進言,是恆常地。此外, 「就是揭開一些社會的現實」,在政府及市民資源及資訊不對等的關係上,評論者的角色猶為重要,還有, 「不向上捧不向下踩,不走極端,保持獨立的聲音」。練生知行合一,其清音明道,錚錚風骨,過去每天能在《信報》中抱讀,可惜,他已正式封筆,退下來, 「會先調理身體,處理個人事務,或回加拿大,又或重拾個入趣味啦」,而他過去的作品大多已收錄在《練乙錚文集》,最新一本為《港理》由天窗出版社出版。

系列最後一本:《人文》

練乙錚文集系列最後一本《人文》,將收入其收筆前發表有關討論世代的文章,另外內容包括對一些政治人物及學者的評彈、個人修習中英語文及讀書心得,並對教育方面的議論。新書並將收入作者一些珍貴圖片,將於下月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