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是把怎樣的刀

breakazine2016may_n

親愛的:

從老到死,遙遙長路,可能是,可能不是。
如果妳真能活到七十歲,應該是首老歌。沙沙澀澀。用了一生去演練。
願終能找到一個系統,一種秩序,把那個叫自我的東西,排練得穩穩實實。
真想知道歲月是把怎樣的刀,把妳刮得更尖酸拒人,還是把妳磨得滑溜無語?

        此刻,妳在做什麼呢? 在白色的房子裡,倒數著黃昏的數目? 還是風起時,往外走走,細看野花微妙的變化? 還可以挺直腰板寫作嗎?

         請請不要忘記,年輕時,妳是位好奇的女孩,常常瞪起眼睛,傻傻問人為什麼為什麼。已經不只一次朋友甜蜜籌備婚禮時,問人家為何要結婚,又或在伯伯開心吃飯時,問他想怎樣死用什麼形式的葬禮? 在密不透風的課室裡,追問同學什麼是自由?年輕人一心想投考警察以改善生活,卻問人家會不會做幫兇? 也試過當情婦的女朋友因男朋友終於離了婚卻馬上跟另一女孩結婚而哭得死去活來時,劈頭問人家一句:妳其實懂他嗎?七十歲的妳,仍在演「不識時務」這部戲?還是早厭倦了這個沒有絕對答案的遊戲,經不起情緒的拍打,也花不起時間在價值的海洋浮沉而沉默下來?

歲月給了妳什麼?
坦白說,我很怕老。
也許,應該說,很怕被放在「長者」這個社會位置。
怕要面對這樣的選擇:去做妳擅長的事,還是去做妳從未做過的事?機會只有一個。時機也被認為只有一次。


四十過後,社會資源及支援有減無增,前無可走,後有大浪,生活是一本數簿,機會是成本,時間關係社會參予通通是成本,為了虛浮的明天,拉緊實在的今天。況妳一直天真地想把最多的精力放在創作,不做全職,只靠兼教為生,沒有保障,沒有全民退保,沒有機構大樹可倚,無買樓,無結婚,卻一直乖乖交稅,簡言之, 就是一粒旦散 。一粒努力在找自主空間的旦散。但,今年有書教,明年又未必了,被動而直接受制於千變萬化沒有視野只跟市場走的教育制度及學生人口 。再來是,今年有能力租的單位,明年又未必了,被動而直接受士紳化。零。飄。戶。

生而無懼,老而不慌,本是人存在的基本權利。全民退休保障被提出已有十多年了。仍是空。尊嚴成為奢侈。物質條件決定尊嚴大小。生,成為負,老,成為慚愧。漸漸地,各人染上一種可怕的道德細菌,內化成為致命的思想病毒,容讓資本市場認定自已就是殘弱,老就是過期的貨,老就是食古不化阻人行運,老就是為了貪小因小惠被政客利用的愚人。當社會輕藐銀髮,其實也在否定自身的歷史,否定非市場化的經驗的累積,是嗎?

        可記得,我2013年開始成立了小組織「銀青乒 」,就是想用藝術動力,打開社會對銀髮的刻板印像。差不多每星期跟十來位銀髮朋友小聚,談談笑笑,畫下畫,跳下舞,互相陪伴。

        他們比妳還要大呢。各有化解困難的藥方,各有洞悉世情的本領,街上的智慧。但未必人人合用。而且,社會現實比我們大,得要有一定的經濟條件才有餘力,才可以轉身。資源不要多,要穩定,銀髮才可以笑著起舞,維持好奇執起畫筆,不為明天憂慮。人老了,靠社區互通有無。但這個網絡,不能太鬆,更不能太緊,無壓力,要有度,知道大家的差異,明明不喜歡南亞鄰居,也討厭樓下車房臭味,仍想方法並存相好。銀髮的笑聲其實是複調,當中微妙的層次,我仍在學習,細聽。

傳說,人生十年一個運轉。可記得20142015年正是妳坐另一個十年的過山車。沒有安全帶,沒有預言。跌得很痛。金鐘。㕵角。金鐘。旺角。魔幻的亞皆路街十字路口。喪了心的警棍。陸上行舟的人們。誘惑的血腥。城市一下子被煙火圈圍。黑色的圓頭在奔走。

         無花。有血雨。世代成為憤怒的旗幟。隨風燃燒。妳不會忘記,我知道。現在,我還在車上。

         歲月是把刀,開了我的眼,人到中年,視野稍闊,看得見結構,分得清價值導向,明白技術不等於公義,正如法律,也了解技術不等於民主,正如議會。否定成為易學難精的藝術。

         一度以為終極的意義被拆解為沒有接面的碎片。清醒後的陣痛。仍在。隨時被襲。有時暈眩。很愛這個地方,但如何愛?

          建構需要更大的智慧、能耐及編織的力量。地動山搖後,在荒地裡重新尋找發力的點、線、關係和自己。愈是貧乏,愈看見底線。在谷底深處匍匐 ,反覆細想到底要做一個怎樣的人。生活的主旋是什麼? 什麼才可以滋養自己在深愛的城市站直、清明,還會微笑呢? 高山很遠,我仍在低處爬走。看到這裡,妳大概會笑了。是的,我一直學不會堅守。但刀可以破,也可以立。願更能懂得歷史的意義,為自已的故事增加力量和厚度。今天的排練,都在成就以後的妳。上山下山,沙沙石石,走進妳的聲音。

一切安好

過山車上的自已

原文刊於2016 breakazine 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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