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和零之間想念沉默 (藝術節即時評論)

原文刊卞IATC 2016年11月11日

節目簡介: 新視野藝術節節目:《一零》

0:電子化帶動質變,時間、空間、知識、關係。整個世界,包括音樂。音樂和聲音。聲音和新音樂。新音樂跟頻率、震幅和時長。沒有結構的結構。沒有主調的主調。寫在空間的樂章。跟時間合奏的演出。可能性和表演性。不穩定和開放性。美學、觀眾、聽眾、創作人。什麼關係。可以是什麼關係。想不想有關係。沒有關係有沒有關係?

1:《一零》是本地少見的新音樂越界實驗,影像、聲音、樂器設計再加劇場表演。跨界其實不特別,有趣是,兩位主角:蔡明亮的影像其實沒有打算跟梁基爵的音樂對話,而梁的音樂及演出也沒有打開對話的缺口。兩者相遇造成的聲景及意象有怎樣的連結,得靠觀眾當下的聆聽及想像。也許,創作人未必有很強的意識,但作品的實驗性之一正在此。觀眾愈積極閱讀,作品內容愈豐富。

0:聲音創作。空間和時間的行動。如何在空間震顛,如何再現時間,既是形式也是內容。

1:粗略地根據觀眾的空間「走勢」,把《一零》分為三部:先是觀眾圍圈,從上而下,站著看及聽音樂;接著,觀眾一分為二,是一是零,左右看影像;最後全部觀眾坐回觀眾席。一幅人流而成的空間幾何圖像———四散到分二到置中,觀眾被安排走進未知的音景,也走入時間裡,成為形式的一部份,打開聆聽的可能。

0:儀式化是動作的重覆及象徵符號的挪用。新音樂往往把創作人理性編寫音符的主導角色退後,把意識放在聲音獨一無二的特質上,結構是把玩隨機的不確定性,最著名的是John Cage參考《易經》而進行隨機操作(chance operation)。

1:第一部份基爵身穿白服在下層台中央的四角,以精準的動作,中性的狀態,重覆敲打美麗的機械樂器,並用聲音連接接合器,指示放在上層四周,即觀眾面前的聲音裝置。觀眾看著冰冷的金屬片被敲打,發出低沉環迴而有節奏,並且間中發光的聲音。音色不特別有趣,但標記了時間及空間,聲音在當中運轉。可觀的是聲音如何被敲打而成,基爵專注得幾近帶有宗教冥想的「演奏」也比音樂的內容更具表演性。看的音樂。

0:沉默大概是放下所有掌控及理解的野心。

1:第二部份,觀眾被分為零或一,各走到下層細看蔡明亮的短片。影像比人還要大。先是馬路旁的廢墟亂木,很是蔡明亮簽名式的心景微動,似看見微塵在翻滾,亂草在暗黑生活裡搖擺不定。接著是李康生的特寫,一切尋常,食飯又好,眨眼又好,生活的本質,獨步的存在實感,身體的緩動,都在召喚觀眾去迫視平凡的生命和自已。其他聲音都顯得多餘了,根本沒有對話的必要,影像早已飽滿。身後的手風琴及大提琴分別跟著樂譜在不同空間移動。但,對我而言,都成噪音。再來是模仿鐘擺的聲音機械(雖然裝置本身很美),但時間一再被呈現,過量了。那刻,明白音樂及影像,其實各走各路。於是,思念沉默。沉默也是聲音的一種。

0:「你需要我或者別人來提升你的境界嗎?為什麼你不能像我一樣意識到、譜曲、演奏或者聆聽音樂並不能得到什麼?如果意識不到這點,你就像完全聾了一般,永遠聽不到任何東西。」John Cage回答記者有關聲音是音樂嗎的提問。(見《沉默》中譯本)

1:第三部份,所有觀眾坐在席上,蔡明亮的影像在後,音樂隊伍在前。仍是李康生的大頭特寫,呆滯目光,被塗黑的臉,多重不明的意象,都透著生活的重量及晦暗。而基爵在前,似有似無的以電子合成的聲音唱和,如問「你在哪」及「你是誰」,但更多時候,欣賞著他表演能量,看著他專注小心地拉動電子音樂盒上的長條,一條寫在空間及時間裡的樂章。從一和零之間,我想有更多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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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爾蘭協作藝術計劃的長、闊、高

公共藝術在香港絕不陌生,單看「藝術推廣處」這幾年推出的主題項目,作品散佈在大小公園、圖書館、劇院及綜合大樓等公共場所 ,進駐日常空間,還有「油街實踐」的進取行動,以至六月初全城熱談的「感频共振」等等,都在豐富了作品的數量、參與人數及討論面向。公共藝術當然不是單指把作品放在公共空間,而是作品的公共性,相關的文化參與權、政治和藝術教育的混和、美學的政治、社群的意義等等的討論才是核心,而我們談得這樣小。

此外,我們無文化政策,說好的文化局又被消失了,資源不穩,策劃不長,文化生態,先天不足,藝術家及策畫者容易被商業贊助(特別是有發展商背景) 及政府資助帶著走,受制於各種遊戲規則,如地方選擇、參與者成份及數量、協作夥伴、時間長短、展現方式、媒體友善、宣傳策略等等,不自覺或不在意跟歷史及地方割裂,成為空降式美化工具 ,善意出發,乏力實踐,最惡劣是成為粉飾土紳化的貼金術。如何在種種既是誘惑又是限制的條件下,繼續創發及實驗既獨立又協作的公共及社群藝術風景?

今年五月,有幸得到藝術發展局的資助,到愛爾蘭就creative aging cooperative art(下稱協作藝術)考察三個星期。為何愛爾蘭? 因為每年五月,該國用一個月時間去慶祝年長,在全國舉行一個名為Bealtine Festival(愛爾蘭語即五月),今年約舉行了大小六百個文化活動,有十二萬人參與。該節主要由國立部門 Art Council(2007年,七萬歐羅) Age & Opportunity(同年,六萬五歐羅)資助。Age & Opportunity成立於2001年,專責去發展五十歲以上國民的藝術、體育及文化參與,也積極進行公眾教育,提高職場及日常生活裡對年齡歧視的警覺(可參看http://www.ageandopportunity.ie/what-we-do/education-training/agewise) ,足見愛爾蘭對平等參於文化權的重視。

近年,愛爾蘭及其他歐洲國家更多談協作藝術,它跟公共藝術、參與性藝術、對話藝術的政治文化脈胳相同,問題意識大都是從戰後批判理論到Walter Benjamin、到Michel de Certeau以日常生活為抗爭場域,到六十年代的 Debord Sitionualist International 及新近Claire Bishop 等等提及的,都想改變新自由主義以來血肉人性被工具理性壓制和生活零散化,重建人文關係,反對被動(由視覺帶動)的參與,把藝術重新嶔入日常生活等等。

但協作,二個字,更多重視: 誰可參與? 性別、年齡、殘障、病歷、種族、階級、宗教有沒有做成阻礙? 藝術家跟參與者在什麼條件下才有平等的創作關係? 條件如何構成? 藝術家及天才的大寫尊嚴,拉了下來,美學的位置又在哪?

當中,已有33年歷史的文化中介機構Create( http://www.create-ireland.ie/ ) ,可算是領軍機構,它是半官方機構,需自負盈虧。2014年連同其他歐洲伙伴(包恬西班牙、德國、倫敦)COLLAB Arts Partnership Programme (CAPP),成功投得歐盟的Creative Europe funding,將有六年時間跨國進行大型的協作藝術活動。六月初就訪問了Create 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負責人 Katherine Atkinson Age & Opportunity 的顧問Dominic Campbell ,兩位都是極資深的策展人及文化旗手,讓我對策劃協作藝術的長、闊、高都有更深刻的理解:

  1. 價值支柱,不論計劃大小及形式,首要是藝術家、策展人及參與者共享著什麼的價值觀,如何看社區,如何看年老,如何看新移民,對美好生活有怎樣的想像等等,Dominic 常常提及策展時要有很明確的framing , 藝術家及策劃人回應/提問/反諷什麼的社會議題,必需有深刻的思考,如 Katherine所說,當代藝術就是脈胳化的工作,今天妳不談政治本身已很政治了,離不開政治的,於是,用什麼價值觀去看待就更重要。也許,愛爾蘭悠長的抗爭歷史,對宗教及言論 (從前是文學)自由的堅執,以及天主教對女性(聖母)力量的重視,成就了愛爾蘭藝術深厚的底蘊及對平等權利,包括文化參與權的高度重視。當然,近年愛爾蘭擺脫病豬之列,經濟好轉,15年經濟增長是7%(比中國的6.9%還要好),人們都較慷慨花錢在文化活動。
  1. 給時間醞釀,愛爾蘭的協作計劃不長,跟全世界一樣,都會跟資助走,不過一年半載,但策劃的組織卻很長壽,等閒地有著十年,八年的仔細規劃,而且不是以資助出發,而是從理想出發,有清明的遠見及視野。當我問Dominic: 藝術家走了,對社區/社群會有很壞的影響,應該如何找一個完美的完結? 他馬上給我畫一個簡單的圖,打橫的一條長長水平線,這是妳想做的事,垂直一條條的就是Project,一個完了,水平線沒有完,都在給水平線滋長。對。要有明確而且長遠的理念,幾近是一種委身,才可以讓斷裂的項目成為一次為整全發展而實驗的工作,不為做而做,更不是為了保命而做。

有了時間上的定位,所有完結,自可變成另一種開始。

  1. 中介者的角色,兩位前輩都不是行政主導的策展人, Katherine本身也是音樂家,當我問她協作藝術的策展人要有什麼條件,她想也不用想就答: 懂妳的藝術家,相信他們,用他們的方法思考。而Dominic 也是視覺藝術系出身的,他現在是倫敦藝術中心The Albany 的主管,當我問他有什麼計劃是,他就拿一大疊設計精明的卡片給我,上面寫上很多金句及計劃照片,他說: 「最難就是解釋做什麼,妳自已用卡砌出來吧,每個計劃都一樣好玩及重要。」對,中介者不單是行政人,也可以同是創意轉發者,一個玩法,就可改變對整個計劃的視點。
  1. 美學要求,兩位策展對美學都極有要求,特別是KatherineCreate 的模式不是site-specific,多以公開投案加比賽,或主題藝術節為本,她多年成功主理的artist in the community scheme,曾經有過很多出色的計劃。如今年Rhona Byrne 的計劃 Home 很美,她的提案是在窮區 Ballymun 針對重建而跟區民協作一個藝術計劃,但一直找不到很好的方向,終於一年半後,她跟當地的白鴿會合作。展覽開幕是請小朋友把對社區的願望寫在紙上,再跟大家朗讀,然後縛在雀腳上,然後全數放走,可以想像百鳥藍天有多美,而晚上白鴿會舉行拍賣會,因為有傳媒報導,共籌得三千歐羅,也令藝術社群及雀鳥社區區民第一次相遇。此計劃意象很美,也美在讓關係建立,什至為居民帶來實惠。Katherine 很看重計劃的每個細節。而Dominic 是先有固定空間,實驗性就在內容上,如教長者玩馬戲班的飛行及平衝的節目,真叫人嘆為觀止。(http://www.edwinmingard.com/web-log/2015/10/1/flying-falling)
  1. 文化生態,有趣是,幾位藝術家都表示,評論及媒體對協作藝術興趣不大,連國家電台也不報導資助節目,但反而有很多灰色空間可以玩,藝術家可以用自已方法,用國家的資助去批評政府,雖然政府根本不知道。而評論的冷遇,相反令藝術家的省思很強,主體性也很強,如Create 網上有很多好批判力度很高的文章,如藝術家如何一邊受制時間、資源及空間,一邊建立有質素的協作及對話,所謂協作對誰有意義,攪藝術節可以達成什麼等等,都是藝術家自已寫的。這個發現很有趣,當文化生態不求觀眾及媒體爆光的話,藝術質素就更要由藝術家本身去把持及思考。

也許,訪談不太深入,但難忘Dominic 的細心聆聽,有問必答,答必有中,原來是一直是Create Mentorship Program Mentor,很幸運真心領洗了什麼要師傅教落,身教的實在,人和人的微妙溝通,互動交流而來的思想撞擊,也正是協作藝術美麗處。當然如果不是上下的關係,更平等雙方都願意改變,各有啟發的話,共享想像,這就更美了。

原文刊卞art plus 2016 July issue p45

 

女王狂想 權力共枕—專訪 劉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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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無處不在,以此為題的創作,中外不缺,但用上德國現代室樂歌劇,來說一個中國女王的故事,相信「新視野藝術節」節目《驚夢》是首創。《驚夢》是一個由東 西樂器、現場人聲、歷史符碼、人物舞動拼貼爆放出來的寓言。一個關於權力幻象、關於藝術的功能性及欺騙性的故事,女主角正是推動樣板戲的文革罪人——江 青。此劇唱作人劉索拉,是八十年代中國先鋒小說的代表,又是創作中國藍調的音樂先行者,而且,父母都是文革的受害者。  文: 俞若玫

且看且聽

要 寫劉索拉,很不易,她太豐富了,閱歷深廣,才氣沛然,文字恣放,音樂大膽,是中國當代少數遊刃兩者的創作人。今天再看轟動八十年代的《你別無選擇》,仍為 其豪邁調侃的文字而叫爽,那番對「功能圈」的厭惡、對傳統規範的叛逆絕不過時。八八年,她旅居英美,遇上藍調、爵士樂、reggae,卻沒有放棄中國民 樂,反把兩者有機地混合,成就一種創新的拼貼音樂風格。唱片《藍調在東方》曾名列美國《壁報》十大,但流行音樂不是她的茶,繼續實驗。探索,似是她這段時 期的關鍵字:「找一種自己的聲音」,「一種屬於自己的音樂結構」,正是她常寫、常說的。

○三年,她回北京定居。生活上,由外回內,精神上, 似是由尋覓到歸本。這個本是個根,是部複雜要命的家族歷史,如小說《女貞湯》是為父親劉景范而寫的,他是被毛澤東稱為民族英雄的劉志丹的胞弟,曾因太太李 建彤的小說《劉志丹》受株連而被抄家、批鬥,入獄多年,政治鬥爭對劉家來說,根本是生活的一部分。劉的母親李建彤,因為文革,忍辱負重幾十年,一直志潔氣 高,是位偉大的女性。難怪女人的視野是劉創作一個鮮明的特色。

今次,《驚夢》她也以女性的角度去探索權力的幻象,除了女王外,加了一位利用 自己年輕的身體去換取上游機會的小護士,她最終失敗,卻沒有絕望,比女王更頑強,因為「她不要面子,到處是出路」,有力地呈現當今投機女性的陰暗面。此 外,樂器也是巧心的選擇,如暗示江青對老藝術家的逼害時,用上被她形容為「受魔鬼保護的聲音」的古琴。古琴的風格、歷史得以完整保存,只因為文革黑手康生 喜歡它。劇中用上京劇、崑曲、上海流行曲、革命音樂等等風格,都有其深刻寓意。

訪問本色如此強烈的創作人,提問者往往顯得自作聰明,套用她所說「作品的風格才是藝術家思考的方式」,還是直接細聽她的作品及話語來得有意思:

藝術與權力之拉扯

問: 劉老師一直想以江青的故事為題,因為她「一生標記着藝術的功利性和欺騙性在一個人身上的悲劇」,若果暫放下性別角度,用今天中國當下脈絡看,如奧運的開幕 及閉幕,是否也看到藝術的功利性和欺騙性﹖中國元素成為創作人把玩的民族性戲碼﹖

答:藝術的功利性不是簡單可以被否定的,比如巴哈的音樂是為了教會寫的, 也是功利的,但是它的藝術永恆性是不可否認的。如果不否認藝術家個人在藝術上的想像和造詣,和把作品的功利性與藝術性分開來看,而不僅只重於作品在功利上 的成就,我們對藝術的思維遠遠可以展開,而不是總是圍繞在簡單的藝術號召力的探索中。商業藝術也是功利的,很多所謂的愛情歌曲完全是功利操作的,這不是一 個中國的事情,是全世界都有的事情,因此簡單的批評中國的功利藝術不是我要討論的。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在反省時代給我們的痕迹,反省抹煞藝術家個人特點的 功利藝術的危險——不僅僅是政治,包括現在全世界流行的商業藝術,反省純粹為功利的藝術給人思維帶來的局限。但不是用一個故事來變成攻擊中國當下藝術的藉 口。

問:今天中國藝術成為大小國際藝術市場及拍賣會的亮麗新星,妳怎看中國藝術的市場化﹖藝術家跟權力在當下的中國有一個怎樣的關係﹖

答: 中國藝術成為世界焦點,不是中國藝術家造成的,是世界文化趨勢造成的,中國藝術家不過是這種趨勢的收益者或者最後可能是受害者。市場老是在變化的,中國藝 術家曾經遭受到非常困難的境遇也是因為世界市場的方向。中國是在一個極大的轉變時期,跟着這個轉變時期的飛快到來,很多不同的東西都捲入,比如把市場化看 得過重,或還不能擺脫過去對權勢的畏懼或尊崇心理等等,都是因為中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開放過,大家對很多事情都是剛剛接觸不久,還不能看透新事情的實 質,也還沒有機會徹底反省舊經歷。

問:劇中女王另一悲劇成分是想成為另一個男人﹖跟男人玩同一遊戲﹖

答: 不是。「女王」的悲劇是想利用男人的權利來達到她的某些個人野心的狂想,並且在達到狂想時不惜任何手段傷害他人。這裏完全沒有否定女人與男人同等的社會地 位,否定的是女性不靠工作能力而是靠性手段來作為捷徑達到社會地位。在這個意義上說的並不僅僅是過去。

音樂,反叛的搖籃

問:權力的幻象在於誰也離不開權力的羅網﹖可不可以多說一些﹖

答:權利就是可以去控制別人,甚至掌握別人的命運的一種地位。幻象的意思是:似乎在,但其實不真實。

問:怎去形容(甚或定義)女性書寫及女音樂人的特質﹖可不可以舉一些妳喜歡的例子﹖

答:女人和男人是兩種不同的動物。他們造出的動靜還是讓聽衆和讀者形容吧。

問:藝術創作能否給女性帶來解放的可能﹖愛情呢﹖

答:藝術創作是思想的鑰匙之一種。愛情又是鑰匙又是鎖。

問:若《驚夢》純由中國民樂演奏,效果有何不同﹖

答:《驚夢》是為中西方樂器寫的。

問:老師為何對中國民樂及古代文化特別關心,是不是來自一份濃厚的歷史意識﹖有沒有一種備有「中國性」的音樂﹖

答:中國音樂到現在還是有很多神秘的東西值得去探索,加上我是中國生的,它就是我的一種母語一樣。比如發現一個詞突然不是習慣的用意,是很興奮的事。

問: 老師曾在另一訪問中說「年輕人的反叛是永遠有價值的」,今天中國(及各地)青年在全球化、商品化、媒體包裝下,個性模糊,叛逆的力度在哪裏找﹖音樂是不是 一個重要搖籃﹖

答:有時候一些看起來很商業的東西,可能曾經是年輕人的一種反叛語言但是被市場和媒體用來當包裝,就沒了個性。很多流行音樂形式本來是年輕 人的反叛成果,但很快被商業化,所以我們要學會看事情的原狀。你問得對,音樂是反叛精神的重要搖籃之一。

問:如果年輕人看不明,聽不懂老師的作品,妳會否在乎他們對妳的看法﹖

答:聲音就像食品或顏色,是人的自由選擇。(06-11-2008 刊於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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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伶自語,淋漓而歌—-Julia Migenes

一頭不肯就範的紅髮,既短且曲,是軟是硬,不能定斷。她就有種令你一見難忘的氣質,閃爍有神的眼睛透著傲氣,粗幼自如的美聲叫人感激上帝。她名叫Julia Migenes。歌劇紅伶。百老匯的瑪利亞。歌劇裡的莎樂美。電影裡的卡門。都是她。都是她的一部份。危險而溫柔。纖細又豪放。不能輕省定型。

舞台鑽戒

紅伶總有傳奇身世。且由家庭說起。她生於紐約貧民區,有著希臘、愛爾蘭及波多黎各血統,母親愛情人,父親愛酗酒,一家靠救濟金過活。有次,誤打誤撞被人推上歌劇《蝴蝶夫人》大都會歌戲廳的舞台上,要她扮演一個穿和服的小男孩。那年,她三歲半,被戲服繃得緊緊,排練時嚇得放聲尖叫,工作人員問她:要雪糕﹖不。要新裙子﹖不。要鑽戒﹖要。馬上收聲。當然,她得不到鑽戒,第一次領教了男人的謊言,但,小女孩站在在舞台後,黑暗中,領洗了舞台如魔如幻感召一樣的美樂,從此找到自己的光芒。

自此,她又唱又跳,隨歌劇團巡迴演出,賺錢養家;直至十歲,才有人忽然想起她沒有上學,不識字,是個小文盲。她結果要十四歲才正式入讀音樂學校,繼續向前大步走。

她自有本色,不從人,個性如髮紅,不斷自我琢磨,愈發光亮。雖有入相助,經常得到伯樂賞識,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好機會:先後演出百老匯歌劇《夢斷城西》、《屋頂上的提琴》、Alban Berg 的現代歌劇經典《伍采克》,84年跟男高音杜明高合演的歌劇電影版《卡門》更讓她獲得一項格林美獎;但沒有不斷磨練,自我提昇的準備,運氣只成為自嘲的玩笑。現在,她已有六千場演出經驗,出版過二十張大碟,跟一代傳奇Callas 齊名,是Lucille Ball的拉丁版。

性格分裂

以她火山個性(據說,她爆發時,最愛擲碟),澎湃的感情(有過四段婚姻),真的耐得住高雅精緻、框架森嚴的歌劇嗎﹖以她今天的知名度,還有求新求變的衝動嗎﹖

有的。2004年,她單打獨演個人製作《Diva on the Verge》,半清談半演唱,用戲劇化、大眾化、幽默有趣的方法,配上她的名氣,拉下高雅藝術的門檻,把誤以為歌劇會悶死人的觀眾帶入場。此外,她回歸拉丁本源,再披舞衣,演出《The Latin Show》及向探戈大師Asto Piazzola致敬,既歌且舞演出La Argentina》,難怪有樂評人戲言她患上音樂上的性格分裂症﹗

淋漓自歌

今年四月,她出版了自傳及一張很難定型的大碟,名為《Alter Ego》。有趣是,此碟全部是改編歌,但Julia極富個性的演繹,只感謝她的慷慨,率性地跟我們分享她一段段的私語。聲線早是她得心應手的器樂,別人的歌詞只是借來的對白,情感卻是她的,如流行曲《Blower’s Daughter》,Damien Rice 那把攝人心魂,低迴如匍匐在地的如泣演繹,她卻改用女高音的唱腔,聲聲「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從地上直入雲霄,成為向上天的禱告;相反,Annie Lennox的金曲《Cold》,她卻把聲線壓得很平很扁,少了電子華麗哀慟,卻增加了敲擊的金屬味及尖銳感;而史汀舊作Shall We Dance》卻以成熟的女性柔美代替紳士感;明白她的背景後,再聽她唱《Motherless Child》及《Repente》感染力更強。

很期待今年的藝術節,將有機會現場欣賞這位歌劇天后,放下古典音樂桂冠,以多變豐富的感情,寬闊的音域,自如的技巧,忠於自我地演繹流行曲、爵士經典及拉丁音樂。音樂本是水,容得下百樣的情感,只要淋漓,性格何妨分裂再分裂。

( 2007 藝術節介紹)

 

多面夏娃,音樂尋源

變幻如千手觀音,順手拈來都是花朵,不想本質化摩登女性,但,眼前兩位有顏有色的女音樂人,都正正體現了當代女性的美麗面向:多面夏娃一人身上,繁花性格;追本逐源尋找身份,尊重根源;善於合作講求溝通,享受多元。對她們而言,音樂大概是用來搖盪感性的千秋,也是用來浮沉嬉戲的樂水。

她們是:生於美國騷靈之都的爵士小提琴家莉賈娜‧卡特(Regina Carter),和有著多元文化背景的世界音樂女低音莉拉.唐絲(Lila Downs),明年將亮相香港藝術節,在小舞台上發放多民族的視野和音樂故事。

一杯Tequila ,一杯Monitor Mint

兩個女孩,繁花性格,難於定位,但為了方便描述,且說Lila剔透辛辣如一杯TequilaRegina乍甜實甘,餘味無窮如一杯Mojito Mint

Lila今年三十六歲,美麗有格,濃眉亮眼,頭常微仰,盡顯自信本色,一身繽麗墨西哥民族服,通通都很大:大耳環、大辮子、大花朵、大感覺,的確跟墨西哥傳奇女畫家Frida 很相像,難怪導演Selma Hayeks會請她在電影《筆姬別戀》中亮相演唱。不知道她有沒Frida 對女性身份的自覺及對墨西哥民族的擁抱,但,她肯定有稜有角,天性叛逆,當年她在美國明尼蘇達大學主修的是聲學及人類學,畢業論文就是研究墨西哥山區Triqui的印第安女性的編織物,認為那些玉米及繁星圖象繞有象徵意義,是對現代文明的一種抵抗。她自己也愛反,論文還未寫完,忽然停學,走去跟傳奇另類樂隊Grateful Dead浪跡天涯十個月。天涯,從此融化在她沉厚低迴的聲音裡,空間感很強,時而控訴,時而溫熱,時而柔弱,多變而迷人,辛辣而留香如Tequila

原本受古典音樂正規訓練的Regina,到頭來情迷自由奔放的爵士樂,就是不甘重覆又重覆幾世紀的前人樂章,她要說自己的摩登故事,十六歲開始,以爵士小提琴來表情達意。有趣是,當年她拉了七年琴,也不懂讀譜,純用耳朵去識認音樂,以心彈奏。天賦靈耳外,她也是樂種魔法師,看她在台上,緊皺雙眉,弓一拉,騷靈、藍調、鄉謠、民族、拉丁、流行音樂,通通手到拿來。她愛玩,不扮高深,一支爵士小提琴,搖盪、即興,討好易聽,但漸又變化生奇,即興變奏,層次繁複,總有驚喜,叫聽者先呷一口清涼透明的Mojito Mint,再來一口時,才知道酒意漸濃漸醉。

根源音樂 社會面向

Lila的母親是墨西哥印第安走廊歌手,父親是美藉蘇格蘭生物學家兼畫家,斑駁的文化背景,讓她對自己的文化身份有很深刻的探索、爭扎及感受。她的青少年在美國渡過,跟父親關係很親近,對留在墨西哥生活的母親反而又怕又愛。16歲那年,父親忽然過世,她「一下子明白到家中那個白人已遠去,她要真正面對來自母系的黑眼睛、黑皮膚,但自己準備好了沒有﹖這成為自己一件很本質的事情。」後來她回到墨西哥城,穿上傳統服飾,學習當地的語言(ZapotecMixtecMayaNahuatl)及音樂(mariachi ranchera),更重要的是向母親取經,學習怎樣唱歌:「妳必以深情、感覺、靈魂高歌。」她努力尋找自己的聲音。

多年來,她遊走在墨西哥山區及美國邊境,兩邊不討好,在美國國境內因黑皮膚被人冷眼看待,在墨西哥國境內被視為格格不入的外人。此外,她對生活在美國邊境上,為基本生活而忍氣吞聲、默默努力的小人物有很細微的觀察。於2001年發行的大碟《Border》索性唱出以邊界為家的心事。如以最低工資為題的〈La Nina〉或講述非法越境勞工故事的〈Sale Sobrando〉,都有很強的社會面向。她柔柔地唱:「在你的桃園工作,在地上睡,披星戴月」再來個急變,滿腔憤怒高昂激唱「在你的城陲,看見我們來來去去/如麈來,跟風走」深厚的聲音低迴有力,三個八度的音域孕著各樣的音樂變奏及可能。

相對來說,Regina 的文化身份顯得比較純粹,但她努力在音樂上尋根找源:經常以底等律的音樂為榮。她的著名大碟《Motor City Moments》便是向自己出生地致敬的作品。是的,你大可以取笑她地區主義,她卻是歡歡喜喜地找來跨樂種的底等律音樂人合作,從流行、funky、騷靈、搖滾、爵士老歌到非洲古巴grooves,來歌頌這個騷靈音樂搖籃地。

尊重溝通女兒心事

兩位很有個性的女音樂人,都沒有擺出高不可攀的姿態,也不因成名,而擺出藝術家的任性專橫,拒絕跟其他人合作。

一次Lila在接受記者訪問時,坦承地吐出藝術家的心理拉鋸說:「一方面,妳有很強的自尊心,但同時間,妳會為生存問題而惶恐不安。」她常常因急速的生活節奏而害怕沒有了自己,也會因所唱的不是流行的樂種,收音機播放率低而不快。不過,漸漸,她確認了生存意義,生活方向,明白到音樂不是單是供人娛樂,感動心魂,更能「把人們拉在一起,叫人起動……教人拍掌起舞。」因此,她十分看重聽眾的反應,也不喜歡把自己的音樂局限在一個叫藍調或墨西哥什麼的音樂框架裡,她在乎的是溝通的過程,希望能觸動更多的心靈,讓聽眾跟她一起享受音樂,享受生命。

同樣地,雖然Regina 有很多擲地有聲的美譽,如曾登上《壁報》雜誌爵士專輯流行榜首位,也是第一位爵士樂手,可以拉動鬼才帕格尼尼留下的有250歲高齡傅奇名琴,並錄製成專輯《Paganini:After A Dream》,但她本人對這不特別雀躍,記者問她是否懷念名琴時,她說:「彈奏此名琴,當中有很多政治,我半分也不懷念」。大概,底特律的生活及童年往事叫她更懷念,如一曲活潑可愛的《Chat-tanooga Choo Choo》是她懷想孩提時學踢躂舞之作,又如沉鬱荒涼的《Forever February》是底特律漫長的冬天的音樂描摹。她的作品跟日常生活不分不離。

此外,她經常跟不同的音樂人合作,組成不同的樂團(如將來港的是五人樂隊),沒有一點專橫傲氣。要是跟古典大樂團合作,她就乖乖守要守的規舉,跟跨樂種的音樂人合作,她以尊重為依歸。不過,這種合作,不等於沒有差異,她仍保留獨有的感覺,用自己的器樂去細訴自己的故事。 (2005年藝術節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