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伶自語,淋漓而歌—-Julia Migenes

一頭不肯就範的紅髮,既短且曲,是軟是硬,不能定斷。她就有種令你一見難忘的氣質,閃爍有神的眼睛透著傲氣,粗幼自如的美聲叫人感激上帝。她名叫Julia Migenes。歌劇紅伶。百老匯的瑪利亞。歌劇裡的莎樂美。電影裡的卡門。都是她。都是她的一部份。危險而溫柔。纖細又豪放。不能輕省定型。

舞台鑽戒

紅伶總有傳奇身世。且由家庭說起。她生於紐約貧民區,有著希臘、愛爾蘭及波多黎各血統,母親愛情人,父親愛酗酒,一家靠救濟金過活。有次,誤打誤撞被人推上歌劇《蝴蝶夫人》大都會歌戲廳的舞台上,要她扮演一個穿和服的小男孩。那年,她三歲半,被戲服繃得緊緊,排練時嚇得放聲尖叫,工作人員問她:要雪糕﹖不。要新裙子﹖不。要鑽戒﹖要。馬上收聲。當然,她得不到鑽戒,第一次領教了男人的謊言,但,小女孩站在在舞台後,黑暗中,領洗了舞台如魔如幻感召一樣的美樂,從此找到自己的光芒。

自此,她又唱又跳,隨歌劇團巡迴演出,賺錢養家;直至十歲,才有人忽然想起她沒有上學,不識字,是個小文盲。她結果要十四歲才正式入讀音樂學校,繼續向前大步走。

她自有本色,不從人,個性如髮紅,不斷自我琢磨,愈發光亮。雖有入相助,經常得到伯樂賞識,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好機會:先後演出百老匯歌劇《夢斷城西》、《屋頂上的提琴》、Alban Berg 的現代歌劇經典《伍采克》,84年跟男高音杜明高合演的歌劇電影版《卡門》更讓她獲得一項格林美獎;但沒有不斷磨練,自我提昇的準備,運氣只成為自嘲的玩笑。現在,她已有六千場演出經驗,出版過二十張大碟,跟一代傳奇Callas 齊名,是Lucille Ball的拉丁版。

性格分裂

以她火山個性(據說,她爆發時,最愛擲碟),澎湃的感情(有過四段婚姻),真的耐得住高雅精緻、框架森嚴的歌劇嗎﹖以她今天的知名度,還有求新求變的衝動嗎﹖

有的。2004年,她單打獨演個人製作《Diva on the Verge》,半清談半演唱,用戲劇化、大眾化、幽默有趣的方法,配上她的名氣,拉下高雅藝術的門檻,把誤以為歌劇會悶死人的觀眾帶入場。此外,她回歸拉丁本源,再披舞衣,演出《The Latin Show》及向探戈大師Asto Piazzola致敬,既歌且舞演出La Argentina》,難怪有樂評人戲言她患上音樂上的性格分裂症﹗

淋漓自歌

今年四月,她出版了自傳及一張很難定型的大碟,名為《Alter Ego》。有趣是,此碟全部是改編歌,但Julia極富個性的演繹,只感謝她的慷慨,率性地跟我們分享她一段段的私語。聲線早是她得心應手的器樂,別人的歌詞只是借來的對白,情感卻是她的,如流行曲《Blower’s Daughter》,Damien Rice 那把攝人心魂,低迴如匍匐在地的如泣演繹,她卻改用女高音的唱腔,聲聲「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從地上直入雲霄,成為向上天的禱告;相反,Annie Lennox的金曲《Cold》,她卻把聲線壓得很平很扁,少了電子華麗哀慟,卻增加了敲擊的金屬味及尖銳感;而史汀舊作Shall We Dance》卻以成熟的女性柔美代替紳士感;明白她的背景後,再聽她唱《Motherless Child》及《Repente》感染力更強。

很期待今年的藝術節,將有機會現場欣賞這位歌劇天后,放下古典音樂桂冠,以多變豐富的感情,寬闊的音域,自如的技巧,忠於自我地演繹流行曲、爵士經典及拉丁音樂。音樂本是水,容得下百樣的情感,只要淋漓,性格何妨分裂再分裂。

( 2007 藝術節介紹)

 

廣告

多面夏娃,音樂尋源

變幻如千手觀音,順手拈來都是花朵,不想本質化摩登女性,但,眼前兩位有顏有色的女音樂人,都正正體現了當代女性的美麗面向:多面夏娃一人身上,繁花性格;追本逐源尋找身份,尊重根源;善於合作講求溝通,享受多元。對她們而言,音樂大概是用來搖盪感性的千秋,也是用來浮沉嬉戲的樂水。

她們是:生於美國騷靈之都的爵士小提琴家莉賈娜‧卡特(Regina Carter),和有著多元文化背景的世界音樂女低音莉拉.唐絲(Lila Downs),明年將亮相香港藝術節,在小舞台上發放多民族的視野和音樂故事。

一杯Tequila ,一杯Monitor Mint

兩個女孩,繁花性格,難於定位,但為了方便描述,且說Lila剔透辛辣如一杯TequilaRegina乍甜實甘,餘味無窮如一杯Mojito Mint

Lila今年三十六歲,美麗有格,濃眉亮眼,頭常微仰,盡顯自信本色,一身繽麗墨西哥民族服,通通都很大:大耳環、大辮子、大花朵、大感覺,的確跟墨西哥傳奇女畫家Frida 很相像,難怪導演Selma Hayeks會請她在電影《筆姬別戀》中亮相演唱。不知道她有沒Frida 對女性身份的自覺及對墨西哥民族的擁抱,但,她肯定有稜有角,天性叛逆,當年她在美國明尼蘇達大學主修的是聲學及人類學,畢業論文就是研究墨西哥山區Triqui的印第安女性的編織物,認為那些玉米及繁星圖象繞有象徵意義,是對現代文明的一種抵抗。她自己也愛反,論文還未寫完,忽然停學,走去跟傳奇另類樂隊Grateful Dead浪跡天涯十個月。天涯,從此融化在她沉厚低迴的聲音裡,空間感很強,時而控訴,時而溫熱,時而柔弱,多變而迷人,辛辣而留香如Tequila

原本受古典音樂正規訓練的Regina,到頭來情迷自由奔放的爵士樂,就是不甘重覆又重覆幾世紀的前人樂章,她要說自己的摩登故事,十六歲開始,以爵士小提琴來表情達意。有趣是,當年她拉了七年琴,也不懂讀譜,純用耳朵去識認音樂,以心彈奏。天賦靈耳外,她也是樂種魔法師,看她在台上,緊皺雙眉,弓一拉,騷靈、藍調、鄉謠、民族、拉丁、流行音樂,通通手到拿來。她愛玩,不扮高深,一支爵士小提琴,搖盪、即興,討好易聽,但漸又變化生奇,即興變奏,層次繁複,總有驚喜,叫聽者先呷一口清涼透明的Mojito Mint,再來一口時,才知道酒意漸濃漸醉。

根源音樂 社會面向

Lila的母親是墨西哥印第安走廊歌手,父親是美藉蘇格蘭生物學家兼畫家,斑駁的文化背景,讓她對自己的文化身份有很深刻的探索、爭扎及感受。她的青少年在美國渡過,跟父親關係很親近,對留在墨西哥生活的母親反而又怕又愛。16歲那年,父親忽然過世,她「一下子明白到家中那個白人已遠去,她要真正面對來自母系的黑眼睛、黑皮膚,但自己準備好了沒有﹖這成為自己一件很本質的事情。」後來她回到墨西哥城,穿上傳統服飾,學習當地的語言(ZapotecMixtecMayaNahuatl)及音樂(mariachi ranchera),更重要的是向母親取經,學習怎樣唱歌:「妳必以深情、感覺、靈魂高歌。」她努力尋找自己的聲音。

多年來,她遊走在墨西哥山區及美國邊境,兩邊不討好,在美國國境內因黑皮膚被人冷眼看待,在墨西哥國境內被視為格格不入的外人。此外,她對生活在美國邊境上,為基本生活而忍氣吞聲、默默努力的小人物有很細微的觀察。於2001年發行的大碟《Border》索性唱出以邊界為家的心事。如以最低工資為題的〈La Nina〉或講述非法越境勞工故事的〈Sale Sobrando〉,都有很強的社會面向。她柔柔地唱:「在你的桃園工作,在地上睡,披星戴月」再來個急變,滿腔憤怒高昂激唱「在你的城陲,看見我們來來去去/如麈來,跟風走」深厚的聲音低迴有力,三個八度的音域孕著各樣的音樂變奏及可能。

相對來說,Regina 的文化身份顯得比較純粹,但她努力在音樂上尋根找源:經常以底等律的音樂為榮。她的著名大碟《Motor City Moments》便是向自己出生地致敬的作品。是的,你大可以取笑她地區主義,她卻是歡歡喜喜地找來跨樂種的底等律音樂人合作,從流行、funky、騷靈、搖滾、爵士老歌到非洲古巴grooves,來歌頌這個騷靈音樂搖籃地。

尊重溝通女兒心事

兩位很有個性的女音樂人,都沒有擺出高不可攀的姿態,也不因成名,而擺出藝術家的任性專橫,拒絕跟其他人合作。

一次Lila在接受記者訪問時,坦承地吐出藝術家的心理拉鋸說:「一方面,妳有很強的自尊心,但同時間,妳會為生存問題而惶恐不安。」她常常因急速的生活節奏而害怕沒有了自己,也會因所唱的不是流行的樂種,收音機播放率低而不快。不過,漸漸,她確認了生存意義,生活方向,明白到音樂不是單是供人娛樂,感動心魂,更能「把人們拉在一起,叫人起動……教人拍掌起舞。」因此,她十分看重聽眾的反應,也不喜歡把自己的音樂局限在一個叫藍調或墨西哥什麼的音樂框架裡,她在乎的是溝通的過程,希望能觸動更多的心靈,讓聽眾跟她一起享受音樂,享受生命。

同樣地,雖然Regina 有很多擲地有聲的美譽,如曾登上《壁報》雜誌爵士專輯流行榜首位,也是第一位爵士樂手,可以拉動鬼才帕格尼尼留下的有250歲高齡傅奇名琴,並錄製成專輯《Paganini:After A Dream》,但她本人對這不特別雀躍,記者問她是否懷念名琴時,她說:「彈奏此名琴,當中有很多政治,我半分也不懷念」。大概,底特律的生活及童年往事叫她更懷念,如一曲活潑可愛的《Chat-tanooga Choo Choo》是她懷想孩提時學踢躂舞之作,又如沉鬱荒涼的《Forever February》是底特律漫長的冬天的音樂描摹。她的作品跟日常生活不分不離。

此外,她經常跟不同的音樂人合作,組成不同的樂團(如將來港的是五人樂隊),沒有一點專橫傲氣。要是跟古典大樂團合作,她就乖乖守要守的規舉,跟跨樂種的音樂人合作,她以尊重為依歸。不過,這種合作,不等於沒有差異,她仍保留獨有的感覺,用自己的器樂去細訴自己的故事。 (2005年藝術節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