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和零之間想念沉默 (藝術節即時評論)

原文刊卞IATC 2016年11月11日

節目簡介: 新視野藝術節節目:《一零》

0:電子化帶動質變,時間、空間、知識、關係。整個世界,包括音樂。音樂和聲音。聲音和新音樂。新音樂跟頻率、震幅和時長。沒有結構的結構。沒有主調的主調。寫在空間的樂章。跟時間合奏的演出。可能性和表演性。不穩定和開放性。美學、觀眾、聽眾、創作人。什麼關係。可以是什麼關係。想不想有關係。沒有關係有沒有關係?

1:《一零》是本地少見的新音樂越界實驗,影像、聲音、樂器設計再加劇場表演。跨界其實不特別,有趣是,兩位主角:蔡明亮的影像其實沒有打算跟梁基爵的音樂對話,而梁的音樂及演出也沒有打開對話的缺口。兩者相遇造成的聲景及意象有怎樣的連結,得靠觀眾當下的聆聽及想像。也許,創作人未必有很強的意識,但作品的實驗性之一正在此。觀眾愈積極閱讀,作品內容愈豐富。

0:聲音創作。空間和時間的行動。如何在空間震顛,如何再現時間,既是形式也是內容。

1:粗略地根據觀眾的空間「走勢」,把《一零》分為三部:先是觀眾圍圈,從上而下,站著看及聽音樂;接著,觀眾一分為二,是一是零,左右看影像;最後全部觀眾坐回觀眾席。一幅人流而成的空間幾何圖像———四散到分二到置中,觀眾被安排走進未知的音景,也走入時間裡,成為形式的一部份,打開聆聽的可能。

0:儀式化是動作的重覆及象徵符號的挪用。新音樂往往把創作人理性編寫音符的主導角色退後,把意識放在聲音獨一無二的特質上,結構是把玩隨機的不確定性,最著名的是John Cage參考《易經》而進行隨機操作(chance operation)。

1:第一部份基爵身穿白服在下層台中央的四角,以精準的動作,中性的狀態,重覆敲打美麗的機械樂器,並用聲音連接接合器,指示放在上層四周,即觀眾面前的聲音裝置。觀眾看著冰冷的金屬片被敲打,發出低沉環迴而有節奏,並且間中發光的聲音。音色不特別有趣,但標記了時間及空間,聲音在當中運轉。可觀的是聲音如何被敲打而成,基爵專注得幾近帶有宗教冥想的「演奏」也比音樂的內容更具表演性。看的音樂。

0:沉默大概是放下所有掌控及理解的野心。

1:第二部份,觀眾被分為零或一,各走到下層細看蔡明亮的短片。影像比人還要大。先是馬路旁的廢墟亂木,很是蔡明亮簽名式的心景微動,似看見微塵在翻滾,亂草在暗黑生活裡搖擺不定。接著是李康生的特寫,一切尋常,食飯又好,眨眼又好,生活的本質,獨步的存在實感,身體的緩動,都在召喚觀眾去迫視平凡的生命和自已。其他聲音都顯得多餘了,根本沒有對話的必要,影像早已飽滿。身後的手風琴及大提琴分別跟著樂譜在不同空間移動。但,對我而言,都成噪音。再來是模仿鐘擺的聲音機械(雖然裝置本身很美),但時間一再被呈現,過量了。那刻,明白音樂及影像,其實各走各路。於是,思念沉默。沉默也是聲音的一種。

0:「你需要我或者別人來提升你的境界嗎?為什麼你不能像我一樣意識到、譜曲、演奏或者聆聽音樂並不能得到什麼?如果意識不到這點,你就像完全聾了一般,永遠聽不到任何東西。」John Cage回答記者有關聲音是音樂嗎的提問。(見《沉默》中譯本)

1:第三部份,所有觀眾坐在席上,蔡明亮的影像在後,音樂隊伍在前。仍是李康生的大頭特寫,呆滯目光,被塗黑的臉,多重不明的意象,都透著生活的重量及晦暗。而基爵在前,似有似無的以電子合成的聲音唱和,如問「你在哪」及「你是誰」,但更多時候,欣賞著他表演能量,看著他專注小心地拉動電子音樂盒上的長條,一條寫在空間及時間裡的樂章。從一和零之間,我想有更多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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