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地冷酷—Lily 的女性塗鴉牆

看見劉莉莉新書的副題:「這世界,不冷酷一點怎麼撐得下去﹖」,馬上暗暗點頭,翻書吸食,讓疲累的神經來點刺激。

 

十年了,原來距離她的舊作《媽媽的抽屜在最低:性、性別、性別政治》已經足足十年了,

雖然,今天我仍應用部份篇章到性別課堂上,學生都喜歡她的明快畫風、精到故事,把抽象的性別意識視象化,提鍊為有趣、尖銳、辛辣的漫畫 ;卻一直期待這位被稱為「香港第一位女性主義藝術家」的朋友新作。

 

她是偏心的,因為近年多在台灣發表作品,如《破報》的專欄〈聖約翰的草藥〉,香港讀者少嚐她的異草妖花,而今次新書發佈也只在北京、廣州及台北舉合(大家請繼續投訴),幸而捧在手的紙本仍可在香港找到。

 

從副題已知道,Lily 已離開了傳統女性主義硬橋硬馬帶有本質化傾向的說理叙述,而是進入日常,反省自身的,思辨個人在世界的位置及關係。她 的作品很耐看,因為智性又好玩,畫風本身變化很大,有時滿滿是來自黑夢幽洞裡的粗糙黑線;有時連叙事框線也除下,讓人自由閱讀;有時又潔淨如家電說明書,有時又如電影分鏡的詩化分格,反映Lily 不同的創作狀態及技巧的變化。更重要是,一種獨特的目光,雖然不定不固,對我而言,是熱情地冷酷,留下很多思辨的空間。這個冷酷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經過琢磨、擇選後的思考距離,一種觀視世界的角度,創作人及女性主義者的獨特目光。我仍覺得她是熱情的,不是淺薄的熱血感性,也不是環迴向內的自我中心的狂飆暴風,而是明澄的力量,更深厚的人文關懷,對各種關係的肯定。

 

私密地公眾

伍爾芙曾說:「抵制憤怒的誘惑需要十分澄明或十分堅強的心智 」。女性主義者是多麼容易墜入怒火大池,傷人傷己,但看lily 新作的叙事策略是:幽默、點到即止、明澄的力量,想像的可能,但不失對種種社會事件的扣問,如以外傭小孩的身份寫一張明信片給媽媽的老闆,題目就是:「我媽媽在你家請好好對她」;鬼異的斷熊掌、殘魚背;抵死地坐在沙發上被置入廣告突擊;從港台的抽水馬桶看文化差異;從跟家人一起吃點心,想起缺席的父親及人工一直沒加的清潔女工;從吃一個燒餅,想到什麼是標準等等;從專利想到異性戀霸權等等,都從私的領域延伸到公的層面,沒有惡言投訴什麼,有時惹來妳淡淡的苦笑,餘韻卻是濃重的、黑色的,而且綿長。正因為貼近生活,真有幾近暴力地寫實 ,Lily 曾說:「我可以很溫柔地編織,織出很暴力的東西」,此書可能是輕鬆可口,但題旨厲害的,如一粒讓妳肚子發亮的糖,吃了下肚,肚子透明起來,讓自己看見自己那些盡是醜怪不堪的腸胃,請小心。

 

回憶裡創造

另外,Lily大大發揮女性主義者創作力的溝通面向, 沒有停留在單向的創作,突破平面的閱讀 ,著力提出女性塗鴉workshop,書內備有十來個塗鴉遊戲,不論是簡單的單線火柴人、自畫像、在彩票後畫畫,或是編織等等,都是讓讀者不只是被動地消費閱讀,而是會動手創作,拋下什麼既定標準、別人訂下的框架,享受自己的時光,哪怕是自家的牆上、不再穿的汗衫、小小的簿子上,起動,飛越。從細想最討厭的東西、最愛的人開始,點線面地一步步調順、整理、紀錄自己的生活點滴,慢慢認識自己,要懂得,才可以愛,才可以自強自療。正如書面上說:「當你塗鴉六十六天後,你會看見——一個更大的可能性的自己。」

憂鬱的陣痛

相對而言,「憂鬱筆記」是整部書較個人及詩化一部份,也是自己最喜歡的部份,有如說及父親的「往事如煙」、有關憾事的追思的「回收」、有關時間的「蒸發」、跟現實生活不盡交量的「麻木」、「六個月陽光」等等,都以極簡約的故事或意象,讓自省的手,搖動了心底某角半睡未醒的回憶大怪,難怪很多朋友都說Lily 的作品很像潘多拉的寶盒,有些什麼怪獸跑了出來,閣下自負。不過,很記得Lily的這一句:「我不只學會做白日夢,更學會反抗。」而我,習慣陣痛後,也學會了反抗。

(原文刊於2011-07-17 《星期日明報》讀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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