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成立的 Performance Studies International (下稱PSi) ,是個老牌的年度國際學術會議,致力推動藝術家、行動者、學者及有想法的人,就表演研究的議題,交流及討論。今年PSi#29 已於六月廿日至廿三日,一連四天,以Assemble 為主題,在倫敦舉行了過百個大小研討會及幾十個工作坊。筆者有幸和另外兩位藝術家朋友組成小隊,各自發表了文章,並參加了部份工作坊及研討會,窺見當下國際學者關心的熱門議題,以及不同地方的藝術家如何以創作或研究回應愈見崩壞的社會及自然環境,本文嘗試分享當中的觀察。
今年PSi 主題是Assemble,早上十時到午夜,密密麻麻的討論會,各在特定脈絡: 戰爭、種族、科技、後人類、性取向、身體殘障、殖民歷史、移民身份、本土自然資源、生態環境等等,以表演研究的視覺去打開「集」及「眾」千絲萬縷的內蘊關係、組裝和拆解、身體政治、集體回憶、文化反思等等,如斯里蘭卡民族舞的記憶和遺忘、俄羅斯劇場對侵佔和內疚的再現、反思愛爾蘭bog bodies (土酸沼木乃伊)的國族身份、對以色列廣場集會的反思、群舞裡我和我們如何構成,集眾對小眾的相認和排斥、移民的離開和回家、物件和人本的表演性協作、生態創傷和重生的身體再現、譬喻和現實的距離、集體寫作的可能及實踐等等。當中從舊資源提出新養份去思考誰是我們,很覺有意思,如有關小丑、Bouffon (文學中釋為弄臣)的討論很有趣,還有成為喪屍及鬼神的創作主題、無家者美術館、以及挑戰什麼是公共什麼是社區的豬計劃,將於下文分享。

小丑行動主義
小丑這個古老的「角色」,今天已是一個符號,隨不同的社會脈絡及需要演釋為不同的人格,如流行文化的《蝙蝠俠》不論DC 漫畫或電影,小丑是瘋顛、狂燥、以破壞來刷存在感的無政府主義者。但在遠古的部落,如美國西南部的美洲原住民培布羅社群(Pueblo) 的Mudhead Clown 卻是戰士、治療師、聖賢和騙子。另,北美原住民部落蘇族 (Sioux) 的神聖小丑Heyoka 是閃雷精靈,以顛倒的行為,為族人作鏡子,反映什麼才是正確及有序。可見小丑本身有很悠長的發展脈絡,可以是歡笑、療癒、謊言、顛覆、逃避的複合體。
而近年,歐洲多了有關小丑作為藝術形式及公民不服從的方法討論,也多了團隊以小丑的技藝作為非暴力的直接行動,被稱為clown activism。今次在PSi 聽見的文章就以CIRCA (全名Clandestine Insurgent Rebel Clown Army) 為個案例子。這隊小丑兵團,2005年時,穿上紅鼻子,踏著怪步,拿著玩具槍、性玩具、大膠花,嬉笑怒罵地上街抗議,反對八大工業國高峰會議(G8 summit), 以攪怪方法來跟防暴警察對峙及親吻,圖片瘋傳全球。他們又以二天的工作坊來聚眾,免費教授小丑技藝及注意事項,讓其他人組織自己的行動,遍地小丑。借用學者Stephen Duncombe (Dream: Re-imagining Progressive Politics in an Age of Fantasy) 所說的「道德奇觀」(ethical spectacles) ,是有效的,即是在充滿恐懼、暴力的抗爭場景忽然注入攪笑、愚笨、即興的情感及劇場元素,讓人馬上反思荒謬情景的政治性而作出道德判斷,認受行動。
但發表文章的Ariane Gros不是聚焦在小丑的抗爭行動,而是在公共空間展示的脆弱和頹敗。她認同著名形體劇場導師Jacques Lecoq 的教導:「小丑是每個人都有的心態,一種效力狀態。」在公共空間的小丑不是一個角色,不是譬喻,是一種生存狀態,具身地展示自已的無能、挫敗,正是公民抵抗所謂有效正常社會的方法,當中的脆弱也是建立群體的基礎。這觀點跟巴特勒談的危脆生命及情感身體很有關係,但她未有時間說得更詳細。
除了小丑外,女藝術家Elisabeth Gunawan分享探索Bouffon的成果。Bouffon可說是小丑的中世紀歐洲親屬,多為男性,奇醜,有說天生駝背,以為女巫可以除去駝峰,卻被戲玩,反把另一個駝峰放在肚皮,更怪,因此滿是憤怒。莎士比亞小說常有這個醜角,畢加索及波希都有畫過Bouffon。 但跟小丑不同,他的存在就是一種褻瀆,叫看見的人不安,反過來要問自己的底線。再次引用Jacques Lecoq的說話: 「觀眾嘲笑小丑,而Bouffon嘲笑觀眾。」
而亞洲女藝術家以性別、反歐洲中心、身份建構為框架,嘗試把缺席成為可能,把怪誕(grotesque)及不被認可的身體成為她的創作方法,讓身體成為更新、修復和給予生命歡樂的場所。這跟6月29日在London Pride 大放光芒的Drag Syndrome 的想法很接近,他們所有演員都患有唐氏綜合症,先天樣子跟常人就不一樣,而且性別流動,他們就以奇美為方法,活出奇型怪狀的自己。他們的演出反而令人思考什麼才是正常?

成為喪屍及鬼魂?
除了有關玩笑的政治外,藝術家及講師Martin O’Brien就死亡和生活的討論很有意思。他六歲就患上遺傳性疾病囊性纖維化,一般被認為活不過三十歲。他現在已經三十五歲,自認是喪屍,在多出來的時間生活,死亡一直在體內。他把此概念轉化為創作主題,探索以死亡的存在作為生活方式 (presence of death as a way of life)。他覺得疫情的時候,人人都是帶菌者,經常咳嗽、呼吸困難,保持社交距離,跟喪屍一樣,跟患病的他一樣。在喪屍時代,死亡不成為終點,生命不是線性,而是碎片化、斷裂的,只由慾望操控。喪屍的生活,就是和死亡共存,一起呼吸。他的行為藝術作品就是捕捉當下的痛苦和死亡的感覺。

Fading Out of Dead Air
@whitechapelgallery December 2023
Image taken by @marco____berardi
從前看喪屍電影及故事,以為喪屍是一種亦人亦鬼的懸浮狀態,停留在垂直的時間線上,而且是侵略者或佔有者的喑喻,食人鬼最終必被人類滅絕。但Martin O’Brien卻自身成為喪屍,打破死亡就是終結的命運,要和死亡共存,從死亡裡呼吸。他也提出必需要跟其他喪屍連成群體,才可繼續生活。活死人之間的協商和合作是一回怎樣的事? 就正如我們我們如何跟細菌、病毒、孤獨感共在? 得要繼續思考。
此外,會上有不少有關鬼魂及歷史的研究,但不是以另一隻眼睛回到過去,而是成為幽靈本身,以超越時空、權力架構、自我和他者的分類來重構歷史故事,如Nikki Kendra Davis提出的Theatre of the Ghostly Feminine,讓靈魂上身,跟死者一起生活。我想,這鬼魂可以是被煙滅的物種、被刪除的故事、被禁制的自由,讓社會想像依附歷史而重現。我希望這種藝術實踐可以產生更平等、更解放的美學, 對政治及社會運動帶來更開創性的能量及真正的轉化。
無家者藝術館

除了和亡魂共存外,公開弔唁也是很有力量的社會實踐。原來世上第一座無家者藝術館(Museum of Homelessness)已在今年五月在倫敦北部Finsbury Park正式開啟。它是由一對有無家經驗的夫婦在2015年成立,獨立運作,為全國的無家者做紀錄及收藏物件及故事,同時支援無家者的生活,做獨立研究,影響政策,教育大眾。早在2017年,未有實體前,他們在網上開展一個令人感動的項目: 公開悼念已死的無家者 ,詳列他們是誰及死因,還他們一個身份及尊嚴。(https://dying-homeless.museumofhomelessness.org/) 有幸在會上聽到以此為題的研究文章。這正是巴特勒在《戰爭的框架》說的,人口被分為「可弔唁」與「不可弔唁」的生命,「哪些生命被視作有價值且受人哀掉的,而哪些生命又被認為不可弔唁的。」「公開弔唁的差別分配是具有極重大意涵的政治議題」。此計劃持續進行,無家者的死亡不只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值得紀念的生命體,重要是,我們如何反思什麼機制一直在運作,令大家冷眼旁觀死在大街無人理會的無家者? 無家者是我們的一部份嗎?
另外,有學者以研究Seth Honnor的巡演公共藝術計劃 「豬」為研究個案,帶出難解的問題: 「什麼才是公共,什麼才是社區?」。這隻豬現在仍在歐洲巡行。牠全身透明,長2.2米、高1.7米,放在如廣場或空地等公共空間,內藏一張字句: “This is a community fund, you can contribute to it if you like, and when you’ve agreed how to spend it you can open me and spend it. Please be gentle. #ThePig" (這是一個社區基金,願意的話,你可以向它捐款,當你得到同意如何使用的話,你可以打開我,花掉它。請溫柔對待。#ThePig) 計劃就是如此簡單,但人們怎樣回應,大有故事。如有幾位顏色少年走近,警察就馬上催前問話。有人會周圍問其他人可不可以把錢用來資助長者項目,也有小孩直接就打開大豬數錢,當中的信任及協商是如何產生的,誰才是社區的我們? 可以理解,大多數人都願意捐款,但誰可以用? 如何得到共識? 如果是公家的錢,是否就可以打開來平分? 社區基金要用在被認可的用途上? 當中什麼機制早在評鑑什麼是正確使用? 此外,藝術家聰明地用社交媒體來追蹤和pigzine (https://pigzine.com/) 來紀錄人們的回應,再度加強項目的公共性及展演面向。如果計劃放在香港,又會如何?
篇幅有限,議題很多,沒有選取更熱門的數碼技術及環保生態的議題。世界不斷崩坍,戰火處處狂飆、物種被滅、移民及邊界問題剌手,身份政治從沒停止,我是如何(被)構成我們,共容的世界化生(worlding)如何成立? 誰可以在什麼條件下成為我們,一起聚合? 生成的過程總是最關鍵,最古老的。
原文刊在26/07/2024 明報世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