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共融都是美麗的概念,敞開了自我中心的窄門,邁向及歡迎他者和其他物種的進入及挑釁,一起開拓和爭奪「共」的可能與空間,而過程及細節,有魔鬼也有天使,極有可能暴烈殘酷、沒有保證、起跌無常,更不一定同生、同死。當概念放入表演藝術及本地文化生態的脈胳下,制度而來的糾結和協商也更複雜,正如Joseph 你文末所說的,在過程中,「無時無刻都彌漫著各種張力」,多少感受到你難處。
你以「共生排練」為題,過程為本,為大館策劃「國際博覽會」節目,正正突破了以成果為本、機構主導的市場叢林法則,大有意思,在十四天內,讓十八位跨界跨境藝術家共學及分享,很不簡單,當中的張力可能正是學習的重點。我常好奇,到底如何讓異質群體產生共享的意向?
跟博覽會同期,我參加了獨立藝術空間「小田工作室」攪的分享會,對此多了一些想法。主理人小田以「文化基建如何形構藝術發展及如何走下去」為題邀請了本就要在博覽會分享的五位東南亞製作人: 泰國Sasapin Siriwanji、印尼Rebecca Kezia、越南Tra Nguyen Bich 、柬埔寨Sokhorn Yon 及馬來西亞E-jan Tan。她們以外圍更暢所欲言的氣氛下,分享各自經驗,篇幅有限,不會詳記,但她們之間相當腍熟,聯盟情誼濃厚,印象很深,當中固然出於情感的支援,也可能是一種互學的需要及迫切。她們有不少相同的政治脈絡: 政權的急速更替、言論自由被打壓、跟西方(及前殖民者)微妙的關係、承傳文化遺產和實驗藝術之間的張力,還有藝術教育及資源不足等等,如何在隙縫對應,如何以民間力量補充建制的不足,都成為她們連結的基礎。
回想Donna Haraway 在《Staying with the Trouble》一書迫切地喊出:「製造親族,而非嬰兒!」的口號,雖然她針對的是對抗「人類世」及「資本世」引發的生態災難,但所謂親族(Kin),不出於血緣,而出於對跨物種及跨文化的重新相認及連結,也很值深思,我們可會重新和東南亞文化編結更有創造性的關係,更深厚的互生共學?
另,19 號早上自己應邀在「第二屆香港國際共融舞蹈節」的一個環節作分享,大會的題目相當弘大:「共融舞蹈的未來:建立全球性的運動或對未來期許」,我只有能力收窄為兩個提問: 共融舞蹈的社會意義及如何理解全球化下的文化工業。如果我們視共融舞蹈為社群充權的方法,我們有沒有連結觀眾? 共融這個精神有沒有成為社會主流及進入日常生活的重要價值? 還是強化觀眾的被動習性,輕便地消費政治正確? 如果觀眾跟共融舞者一起共學就是我的願景了。 如果有天大家都願意自省、聆聽及了解不同民族、身體能力、性取向、性別、年紀的狀況就不再需要「共融」這兩個字了。當然,創作人不必要教育觀眾的。但以專業化來面向全球化的文化產業操作,會否把共融舞蹈成為一種制式化的舞種,而不是回應時代的文化實踐?
說了一大堆,最終都是回到本質的問題: 個體如何打開「共」的可能? 個體如何有能力成為連結他者的有機體,看見你文中提及藝術家提出的「濕本體論」,很有意思,大概是更流動、更有生成力量的存有,也暗合了Haraway 常常提及在危難時刻要重新學習,加強回應的能力(response-able) ,努力令自己更 “ontologically inventive” 。也許,這些只是很抽象的論述或只是概念上的譬喻,但讓自我更有活力,更有伸縮餘地去創建關係,去面對魔鬼和天使共在的處境,在細節裡反思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麼,也應該是在亂世裡一個人需要的能力。

原文刊於25-10-2024 明報世紀版《字舞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