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2/2024 (周五) 明報世紀版
對呀,Joseph ,不是日本舞團Avantgardey 來港演出 ,真不知道「科目三」這個抖音舞蹈風潮。沒辦法,香港是Tiktok免疫地, 這個自稱全球用戶超過十億的軟件,日夜沸騰各式舞蹈挑戰,唯獨冷待香港。它早於2020年撤離香港市場,中國版抖音在香港也不像Youtube 流行,但,查看一下,一大串奇妙形容: 「絲滑魔性舞步」、「土味神舞」、「廣西人的精神舞蹈」,它既有鄉土風味又全球流行? 自己成為一種足以代表某種社群的精神狀態的舞種? 全世界都有年輕人(特別是台灣) 著了魔, 在抖音及Tiktok 接受跳戰,創意地在不同公共場域(馬路、大街) ,翻起各式花手、左右扭胯,配上轟耳但未必明白的「劍起江湖恩怨/拂袖罩明月」,名為「一笑江湖」的音樂。
最初,還以為只是十多年前的洗腦韓流〈江南Style〉的輪迴,但「疫情」有不同發展, 看見Avantgardey 文化觸礁,變成公關災難,然後本地攪怪女歌手何洛瑤Sica 火速地模仿再模仿,並有〈打雀英雄傳〉加持,一晚在IG 及面書廣傳,被高度讚賞。故事變得更有趣,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是多麼微妙,千絲萬縷暗藏政治禁區,而舞蹈本身快速又複雜地被變體、被傳播、被消費,它產生了什麼意義? 是一種共享的身體及情感經驗 (十分喜歡Avantgardey 的厭世扭頭的動作,很是年青人今天的狀態) ,同時離不開身份作為品牌的經營、流量的計算、促成creator economy? 很同意你的文章題目: 「舞蹈也許正前所未有地流行」,這對專業舞者及舞蹈工業有怎樣的影響?
是的,舞蹈空前地被帶入公共領域,同時變奏為各種實體及虛擬的比賽、教學、商品推廣(如海底撈以員工跳科目三來娛賓) 、造神工程、社會參予及公民表達。 疫情期間,TikTok 及抖音的dance challenge 成為年輕人跳離苦悶生活的工具,流量驚人,幾年下來,即使美國、加拿大和歐盟為保護私穩已經禁止在政府網絡和設備上使用,但 tiktok 早成為生活的一部份,如編寫《TikTok Cultures in the United States》一書的Trevor Boffone 以public pedgogy (公共教學) 來形容它在美國文化力量: 它在教大家跳什麼、穿什麼、聽什麼。當中拉出各種政治文化權力關係,包括種族,如有關dance credit及挪移的爭議,黑人舞者愈來愈煩厭對黑人文化及舞者的剝削 (#Blaxploitation) ,最後得益者總是白人,此指責不也是反映整個美國的文化狀況嗎?
此外,舞蹈的原材料就是身體,(被文化的)身體穿越時空被全球看見,張力無窮。如2023年3 月8日,五位伊朗女孩迎接一個叫”clam down” 的舞蹈挑戰,二天後,這個維時四十秒的舞蹈短片被下架,女孩被捕,並要公開道歉,因為沒有帶頭紗並在公共空間展示身體。跳舞作為自由的表達,在某些地方仍是禁忌。
矛盾是,流行舞蹈一隻手在創建另類的可能,另一隻手在強化主流的價值。如看見比利士網紅舞者 Ella Kasumovie (2011生) , 七歲開始在IG 放跳舞照片,八歲在tiktok大紅,step by step 教人跳不同的dance challenge, 現在她的youtube channel 有百萬人追蹤,為品牌代言,才13歲可能是比利士最著名的舞者。她跳的舞有創意嗎? 追隨者未必很在乎,就是可愛的臉、美好的成長及家庭生活。
要去分析流行和專業舞蹈之間的張力,真的非此短文可及,如用文化研究祖師Paul du Gay 和Stuart Hall等提出的文化迴路(circuit of culture)來看,當中舞蹈如何被生產、消費、再現、調節及身份的生成都要細究。不過,謝謝你提出《Countdow》和《Rosas danst Rosas》的例子,讓我再次看見流行及專業舞者在電子介面相遇時,不一定只在形式或內容上的拉鋸,而是如何真正打開藝術的想像,讓大家共享知識和身體經驗,容納不同的演譯,各人成為創作的主體,在短暫的空間共在。當中的挪用、模仿、mixing 、並置都其實是方法,而不一定是對原創及專業的挑戰。期待Sica 的作品引發其他人創作自己的版本,顯出本土的文化活力及對廣東流行曲的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