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Josephe分享有關印尼舞蹈節的種種思考,當你提伊朗處境劇場作品《This is not a dance》,我想起十年前曾在港放映的電影《舞自由》(Desert Dancer) ,它是改編自伊朗舞者 Afshin Ghaffarian的真人故事,敍述他如何在禁舞國策下,翻牆上網,從YouTube學舞,並和幾位朋友冒險成立地下舞團,共學一年後,他們在渺渺無邊沒有警察的沙漠表演,享受分秒珍貴,自由的滋味。電影全英語對白,也離不開流行電影的傳統敍事,但有幾場舞蹈,沒有炫技舞姿,主角只是在深淵困頓裡,穿越政治恐懼,奮力翻飛,堅持起舞,那份意志,看得滾動,而電影的編舞正是Akram Khan。他2011年在港演出的《Desh》,以魔幻方法自況孟加拉的童年往事,對故鄉追思,同時審視傳統舞蹈及當代舞的文化差異,同樣感人。
也想起,本月14日紐西蘭國會女議員因為反對重新解釋一條原住民權益的議案《懷唐伊條約》(Treaty of Waitangi),撕掉手上議案,直接大跳「毛利戰舞」,其他原住民議員馬上起動,場面相當震撼。舞蹈的確是文字以外的反抗語言。
而舞蹈節,如你所言,讓人相遇,也看見在別處努力翻飛的舞者。香港十一月文藝節目滿滿,至少有四個舞蹈節:西九「自由舞2024」、多空間的「i-dance 2024」、香港逸東酒店 24 小時「舞動節」以及作為籌款活動的「香港國際埃及舞蹈節」。對比東南亞地區,我們的文化資源可能相對豐盛,至少有場地及資助可申請,但同時,策展方向及美學取態容易被牽著走,如何在票房、舞種、美學、多元文化各方面取得平衡,西九自由舞蹈節仍在努力中。而逸東酒店在商業空間開拓非主流文化視野是很值得欣賞。對比下,多空間的「i-dance」今年在零資助下,百分百自資製作,顯得更「率性」及自強。
「多空間」兩位主理人馬才和及嚴明然,不但沒有壓縮舞蹈節的內容,反繼續帶來東亞地區主辦即興舞蹈節的舞者來香港,以展覽、工作坊、戶外及黑盒劇場演出跟觀眾相遇, 事實上,代表著獨立(independent)、即興(improvisation)、 創新(innovation)、連結(interlink) 的 i-dance festival HK 是兩位老師自2004年創立的,堅守了20年,連結起台灣、日本、韓國及上海等東亞地區的即興舞者。

今年,本港及外地藝術家超過三十位,自己也是參與藝術家之一,雖然短暫相聚,就在地板、劇場及飯桌間,觀察舞者前輩,學習良多。如認識了在鹿兒島開出自耕地,用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建立藝術社群的舞者Chico and Shoko,生活跟藝術創作融合為同一件事;也有2016年開始在上海創立「寸草舞集」的台灣舞者鄭聿倩老師,她至力推動即興舞蹈,以及人人可以跳舞的信念,經營一點不易;也在閒談間受教於台灣黎美光老師,她的優雅、專注,敏於事,同時願意聆聽,意見精準,讓我明白即興就是對生活的全身投入及有力回應。也很能感受在中國鄉鎮推動當代舞的困難,就算來了百來位觀眾,自由定價,也只收到微薄的百來元收入,想找樂又好奇的村民很多,但買票的人幾近零,而且找不到願意即興的樂師,真是頁頁辛酸,但主持人仍是笑哈哈地說要做其他商業演出,繼續撐下去。另外,有幸認識了很受尊重的大師級印尼舞者Agung Gunawan,知道他最近回到家鄉開設舞蹈中心,默默為年輕孩子的舞蹈教育而努力,也在打通傳統及實驗舞蹈的哲學及實踐。不能盡錄所有舞者,簡言之,位位堅實,各有故事,都在資源限制、外在阻力、以及年紀漸長下堅持獨立及即興舞者身份,創造力不變。
其實,豐厚的生活經驗及文化底蘊讓即興舞者及音樂家更有魅力,他們每個動作及選擇都似是不慌不忙,卻在趣味、想像、節奏、空間、身體感知,電光火石間,自信地釋出及推展更多的可能,相信在場觀眾會感受到他們強烈的能量,細味即興創作是一種回應環境、回應自己的能力。
當然,舞者及藝術家不必也不應該要活得苦困,但現實條件、文化環境、社會狀況不如人意時,堅守信念持行,創意地為自己開拓條件是這群舞者互通的語言;對自我成長、社會轉化及藝術開拓的文化視野是他們的友誼基石,因此,可以互相看見,彼此打氣,根深關係。
雖然我不是舞者,但在即興舞動中,我在學習如何讓自己成為一個想成為的人,也是自由的一種。
原文刊於明報文化世紀版〈字舞間〉29/11/2024
